第99章
即便坐在轮椅上,以春知许俯视的角度,九王的体魄也是着身为皇族的威仪的。
九王看了春知许良久,缓缓道:“陛下……快不行了。”
春知许身形微颤,不知是体冷,还是心更冷。
又来了。
周启桓一死,周拾就会登基称帝。
而春水生的命运,必定会降临。
春知许终于觉察到了寒意,是那样让人辗转煎熬,是那样刺透骨髓的疼痛。他颤抖着,后退一步,单薄的背脊抵在将要腐朽的木门上。
这门也漏着风,把他浸透了。
而九王站了起来,病骨支离地靠近春知许,抬起骨节分明的手,似乎想抚摸春知许的脸。
春知许仓惶避开,疏淡的眸子覆着一层冰,唇色苍白。
九王的手凝滞了。
沉默,如同深海的潮水蔓延。
灯芯噼啪炸开,九王的手,倏然扼住春知许纤细的脖颈。
春知许的脖子也是冷的,在被九王的掌心触到时,他的第一感触居然是,好暖和。
这暖意,缓缓收紧了。
春知许下意识挣扎起来,但九王的手如同铁铸。某一瞬间,他被遏制的呼吸得到了短暂的进气,但很快,那只手又收紧了。
春知许盯着九王,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九王将他推在门上,高大的身躯完全将他笼罩,眉眼被阴影覆盖,瞧不清神色。春知许只看到那双幽暗中的凤目,流淌着一线微光。
春知许停止了挣扎,他空茫地想,原来自己还有求生的本能。
为什么还会有呢。
没有空气的吸入,肺部火辣辣的疼,心脏也收到挤压似的剧痛,春知许流出生理性的泪,却微微笑起来,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经历春水生会经历的。
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好似听到一道喑哑至极的声音说:“我会陪你,生生世世。”
“你是谁?”
今生,春知许问九王。
九王的身体当真羸弱,只是站着,便疲惫至极似的满面病色,他垂下眼睛没有回答。他总是避开春知许的许多问题。
上次也是。
春知许去看望昏迷的九王,试探也好,真心也罢,他将匕首对准九王的心脏。九王如同一头野兽突然警觉,扼住春知许持刀的手,翻身将他困在床榻间。
那时候春知许就问:“你是谁?”
一个注定病逝的王爷,几世处处针对周拾,他们连面都没有见过,何来的深仇大恨?唯一的解释就是,此九王非彼九王。
真正的九王已经死去,如今活在九王躯壳里的,是另一个残破的灵魂。
“你是谁?”春知许逼近九王,直视对方的眼睛。他很少有这么好奇的时候了,就像死去的枯井忽然注入活水。
九王比春知许高半个头,却被逼得后退半步,眼睛不离春知许那张忽然鲜活起来的面容,“春大人想知道的话,那就去西罗国。”
春知许的脸色忽然淡下来,甚至有些嘲讽:“九王殿下是想把我送去西罗王的床上?”
“……”
“在你眼里,我伺候谁都一样对吗?只要能苟活……”
“不是!”九王打断他,“春知许,你不能这么说你自己,你这世上最最干净之人。”
春知许又感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不过他已经习惯与之共存,能克制住自己的颤抖。九王说了什么,他像雾里看花,看不明白,也听不清。
他只想快快走掉,什么九王,不管他是谁,都和他没关系。
春知许这次走得飞快,九王脚下踉跄,已经追不上了。
唯有风声送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春知许,我会陪你!”
春知许茫然地想,陪他什么?陪他下地狱,还是陪他死?会吗?会有这样一个人吗?怎么会有呢?
……
承仪殿内肃静异常,外面台阶上被周拾杀死的小太监尸体被抬走,血迹也清理干净。
刚才还因为斗舞热闹万分,现下只余惶惶。
便是龙傲天一党的官员,也吓得瞠目结舌,无法为世子的行径辩解半句——为何世子消失将近一个月,再次出现却性情大变?还当着御前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