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沈照野正要开口,手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李昶站在他身边,仰着脸看他,暮色里,那双眼睛格外清润。
“随棹表哥。”他说。
沈照野的心忽然软下来:“嗯?”
李昶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我们跑吧。”
沈照野愣住了,他看着李昶,看着这个方才还在他怀里安睡的人,这个批折子到深夜也不肯歇的人,这个把天下苍生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
此刻站在暮色里,衣襟微乱,鬓发被风吹起,眼里带着光,笑着对他说,我们跑吧。
沈照野忽然觉得喉头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哑着嗓子,问:“阿昶,你可以吗?”
不是问他的身体,是问,你放得下吗。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你必须担着的责任,那些你从来不肯卸下的重担,此刻你放得下吗?
李昶看着他,从容坦然地点了点头:“可以。”
再无他言,沈照野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暮色和光,他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跑到天边去……”他慢慢说,“也可以吗?”
李昶又点了点头:“天涯海角,我都与随棹表哥去。”
沈照野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一丝游移勉强神色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坡下的人声越来越近,久到徐逢时似乎终于喘匀了气,又要开口说什么。他大笑出声,反手握住李昶的手,十指交扣,紧紧扣住:“好。”
然后,他拉着李昶,向着那片无边的暮色,向着那片开满野花的草原,跑了起来。
没有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跑。
风在耳边呼啸,把他的笑声吹散,把李昶的鬓发吹乱,他们的衣摆扬起又落下,像两只并肩飞翔的,不肯在夜色之中归巢的鸟。
身后是纷乱的惊呼,是徐郎中几乎破了音的陛下和殿下,是沈婴宁终于忍不住的大笑,是孙北骥喊了一半又咽回去的随棹你等等,算了不等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和两个人交错的、急促的呼吸。
李昶的手很凉,可沈照野握着它,一路握着,把它握得热起来。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已经跑过了整个春天。
他只知道,李昶在他身边,笑着,跑着,像他从来便期待的那样。沈照野想,原来这就是自由,不是无人管束,也不是无牵无挂。终于,他们站在一片没有路的草原上。天边最后一缕光沉入了地平线,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沈照野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他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尚未褪尽的、明亮的笑意。
然后,久违的,沈照野看到了十七岁时,尚如同孤雏一般的、不知归处的李昶。
他忽然想,如果十七岁的李昶能看见此刻,会说什么?大约什么也不会说,只会远远站着,看着他们,然后轻轻笑一下。
十七岁的李昶曾以为上天薄待于他。
所以这样的苦难,才降临在他的身上,却原来,上天待他不薄。
故而将随棹表哥,送给他。
于是这双手,这双握过刀、握过弓、握过无数份染血的军报的手,牵着他走过严寒,走过酷暑,走过阴谋,走过生死,走过大胤的千山万水。
直至走到,这苦海一生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好啦,关于沈照野与李昶的故事,无论我或大家,就陪到这里吧。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
ps:一点题外话,于寿这一章,是我完全没有精修过的版本,只是信笔由情的写到了结尾,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这样发出来,真情最要紧,旁的什么遣词造句啊,什么句式设计啊,就暂时先抛却了吧,希望不会太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