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许多画面翻涌,一幕幕闪过。
“有过。”李昶道,“觉得不公时,在感到被舍弃时,在亲眼见他将人心、亲情皆置于棋盘上权衡时,难免心生怨怼。”
“然,恨一个人,伤人亦伤己,更耗心神。我精力有限,需顾念之处甚多,北疆将士,江南百姓,随我辗转征战之人,皆需安置谋划。沉湎旧怨,无益于当下,亦无益于将来。”
“再者,耿耿于怀,未免仍将自身悲喜,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我不愿如此。”
“你倒是想得开。”李瑾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赞是嘲,“我恨他,恨了很多年。恨他让我生,又让我活得连狗都不如。恨他给我希望,又亲手掐灭。恨他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恨如附骨之蛆,融在血里,日子久了,好像不恨,反而不知道怎么活了。”
李瑾沉默片刻,缓缓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舌尖、或许也盘旋在他自己心头许久的问题:“那这龙椅——”
他抬手指向御案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李昶,你敢坐吗?”
李昶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向,落在那张宽大、冰冷、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浸透着无数鲜血与孤寂的龙椅上。
敢坐吗?
不是想不想,不是该不该,而是敢不敢。
敢不敢背负起这万里山河的沉重?敢不敢面对这龙椅之下无尽的阴谋、算计、奉承与背叛?敢不敢让自己的每一个诏令,都可能牵连万千生死?敢不敢在享受至高尊荣的同时,也将自己彻底囚禁于这孤绝的巅峰?
敢不敢……成为下一个李宸?
李昶久未作声。
李瑾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用尽最后的气力,看清这个即将取代自己、取代李宸、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一丝畏缩或游移。
“非是敢不敢的问题。”李昶道,“是势之所至,不得不坐。”
“战事已毕,旧鼎既倾。天下汹汹,总得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整顿纲纪,让天下之民有喘息之机。北疆的将士需要粮饷,南逃的流民需要土地,被战火蹂躏的州县需要喘息,百废待兴,万事待举。这担子,总要有人扛。”
“我既倡议而起,领众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便无临门退却之理。若因位高寒重而逡巡不前,置阵亡将士于何地?置追随诸公于何地?置翘首盼治之黎庶于何地?”他摇了摇头,“非为君之道,亦非为人之义。”
“此位,是权柄,更是重负,你我惧之无益。既已行至此处,该坐则坐,多思无益。居其位,谋其政,有所为,有所不为。”
“至少,我会竭力,不使它比从前更似牢笼。”
李瑾听完,笑了两声。
他慢慢靠回了椅背,闭上了眼睛,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李昶,出去吧。”李瑾的声音逐渐远去,“去迎接你的新朝吧。”
李昶最后看了他一眼,终于不再停留,转身,推开沉重的殿门,走向外面等待着他的、新的天地与责任。
推开殿门,外面清冷的气息涌入。沈照野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关切。
李昶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低声道:“随棹表哥,回吧。”
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宫道,向外走去。祁连、照海等人带着亲卫沉默地跟上,将皋阙殿重新留在身后那片晦暗与寂静之中。
脚步踏在清扫过的宫道上,一路行来,依旧空旷死寂。这座庞大的宫城,仿佛恍然未知刚刚发生的、足以改天换地的一切。
快走到外朝宫门时,身后,皇宫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沉闷的惊呼。
紧接着,嘈杂声更多,有人在高喊什么。
李昶和沈照野同时停步,回身望去。
只见皇宫深处,皋阙殿那一带,猛地窜起一股浓烟,旋即,赤红的火舌舔舐着昏暗的天际,清晰可见。
不是一处。
与此同时,皇宫内数个不同的方位,隐约能辨认出东宫、皇帝寝宫、甚至更远处一些殿宇的方位,都冒起了滚滚浓烟,火光迅速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