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原来那些独自捱过的、冰冷粘稠的夜晚,那些无人知晓的、近乎自毁的挣扎,并非全无意义。
它们像漫长冬季里落下的雪,一层层堆积,看似将一切生机掩埋。
却原来,是在无声地滋养着土壤,只为在某个春夜,催生出第一朵破土而出的、颤巍巍的芽。
沈照野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他。火光在李昶脸上跳跃,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低垂的眼睫。
沈照野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而温暖的闷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李昶放在膝上的手。
“说了,我们阿昶还是个孩子呢。”他说。
李昶抬眼看他。
“阿昶,你看过我和陆轲赛马。”沈照野说,“记得那次吗?我骑着奔雷,他骑着乌云盖雪。跑过看台时,我余光瞥见你在窗边。”
李昶点了点头。
“那时我刚从北疆回来,一身野性难驯,满心想着要赢,要让永墉所有人都知道,镇北侯的儿子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沈照野顿了顿,“可就在冲过终点、看到你也在的那一瞬间,赢不赢突然就不重要了。”
“我想的是,阿昶在看。我得赢得漂亮点,让他看看,他表哥不是只会惹祸。”
李昶抬眼,撞进沈照野深沉的视线里。
“后来我在北疆,每次冲锋陷阵前,都会想——”沈照野继续说,“阿昶在永墉等我回去,我得活着,得全须全尾地回去,不然那小子又该自己闷着难受,连哭都不会哭出声。”
“所以,阿昶。”他轻声说,“我看陆轲时,想的是这兄弟够意思。我看王知节时,想的是,这老妈子又该唠叨了。我看孙北骥和李昭云时,想的是这俩小子今天又整什么幺蛾子。”
“可是看你——”
沈照野握住李昶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看你就不是看别人。”
他轻叹一口气。
“每每看你的时候,身边总是空无一人,形单又影只,我就会想,我的阿昶不该一个人站在那儿。”
自沈照野还年少的时候,他便心疼李昶。
李昶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孩子,而是一尊过早被抽走了所有热意和情绪的瓷偶。沈照野自己是在马背上摔打大的,皮实,热血,天不怕地不怕。可李昶呢?苍白,单薄,站在那儿像片随时会碎的薄瓷。他无法想象李昶那种每一次四季更替都要小心谨慎的感觉,无法想象那种连春天开朵花、秋天落片叶子都可能引发一场大病的脆弱。
宫里规矩多如牛毛,他得挺直了背脊去应对,身子又弱,一阵风就能吹倒。沈照野见过他病中的模样,烧得迷迷糊糊,呼吸又轻又急,像只搁浅的鱼。
那时候沈照野就觉着,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么小一个人,就要扛这么多,连好好活着都要费尽力气?
沈照野是侯府世子,是北安军的少帅,他习惯了用拳头和刀剑解决问题。谁欺负他兄弟,他打回去,谁挑衅北安军,他打回去。可面对李昶的病,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替李昶生病,不能替李昶难受,甚至不能经常陪在他身边,宫里的规矩多,他一个外臣之子,出入宫闱本就受限。
所以他只能每次见到李昶时,变着法地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儿,讲些北疆的趣事,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就陪他坐着。
可沈照野知道,这些都没用。
再好玩的小玩意儿,也驱不散深宫的孤寂,再有趣的北疆故事,也治不好缠绵的病体。他做的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过是自我安慰。
随后,愧疚随之而来。
沈照野不傻,他看得出皇帝看李昶的眼神,那不是看儿子,是在掂量一枚棋子。那些宫妃、皇子、甚至太监宫女,对李昶的态度也微妙得很。表面恭敬,背后却不知有多少闲言碎语,多少冷眼旁观。
为什么?因为李昶身上打着沈家的烙印。沈家这棵大树,给了荫蔽,也招来了风雨。
沈照野想,如果李昶的母亲不是出自沈家,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背景的皇子,或许就不会这么早就被卷进权力的漩涡里。他可以像其他不受宠的皇子一样,默默无闻地长大,读书,娶妻,封王,去封地,过点清静日子。
可如今,就因为他是沈家的外孙,他就必须早早地学会察言观色,学会谨慎行事,学会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存。这念头一起,愧疚就蔓延不绝,是他沈家,连累了李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