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手腕上,彩绳随着颠簸轻轻晃动,贝壳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昶:甘之如饴。
第137章 听潮(上)
澹州,九月。
夜雨敲打着屋瓦,连绵不绝,声音密而沉,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雁王府的正堂与北方迥异,没有厚重的墙壁和封闭的方寸屋舍,堂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天井,四周有宽阔的排水沟。庭院角落种了几丛芭蕉,阔大的叶子在雨中低垂着,承受着雨水的洗刷,偶尔不堪重负地一抖,洒下一片哗啦的水声。
正堂无门,堂内只点了一盏灯,是南地极常见的纸灯,被移到了一把宽大的太师椅旁。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椅中人的轮廓。
李昶倚坐在椅里,只着了件青衫,料子柔软,贴着身形,腰间系着带子。头发也未束冠,用发带在身后随意拢起一束,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有些还被雨气濡湿,贴在颈侧。
他身后,祁连抱臂而立。
李昶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是前日送达的,来自永墉的檄文,已经看了许久。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北安军及沈家父子十大罪:拥兵自重、蓄意养寇、虚耗国帑、欺君罔上、私相授受、目无法纪、侵吞军饷、纵兵劫掠、勾连外邦、刺杀钦差……满纸荒唐。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凡我臣民,当明顺逆,辨忠奸。有能擒斩沈望旌、沈照野父子献于阙下者,封万户侯,赏万金。其北安军将士,有能幡然悔悟,缚送首恶,或率部来归者,除罪论功,不吝爵赏。若仍执迷附逆,甘从叛臣,则大军一到,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初看时,气极,怒极,一股难以自抑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可恨到极致,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再看第二遍,第三遍,连着两日,稍有闲暇,他便忍不住拿出来,一字一句地看,要将那些恶毒的、扭曲的字眼刻进心里。
悲哀吗?有的。为舅舅,为表哥,为北安军那些有名无名的忠魂。
愤怒吗?更甚。为这颠倒黑白的无耻,为这卸磨杀驴的狠绝。
但此刻,这两种感受都已沉淀下去,沉到了心底最深处,化作冰冷坚硬的顽石。浮上来的,只有一片清明,和冷静到极致的盘算。
永墉,终于撕下最后一点遮掩,图穷匕见了。这檄文,既是讨伐的号角,也是逼北疆立刻表态的催命符。北安军和舅舅那边,会如何应对?接旨认罪?那是自寻死路。抗旨不遵?便是坐实了反叛。内外交困,北疆的局势,怕是已到了千钧一发的边缘。
“殿下,”祁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堂内的寂静,“人到了。”
李昶眼睫微动,从思绪中抽离,他抬眼,看向雨幕笼罩的天井。
雨水里,一群人影,在雨幕中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他们被王府侍卫隐隐围在中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积水的小天井,朝着正堂走来。步履踉跄,姿态狼狈,咒骂声、抱怨声被雨声掩盖了大半,但仍能听出其中的惊恐与愤怒。
紧随这群人之后,另两人踏上台阶,裴颂声手腕一抖,利落地收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顾彦章则向前几步,走到太师椅前,站定,微微躬身。
顾彦章轻声道:“殿下,澹州境内,与潜龙岛有明确牵连、且尚在城中的官员七人,豪商大户九家之主,共计十六人,已尽数请到。尚有三人外出未归,已派宋清带人循踪追索。”
李昶微微颔首:“连日奔波,辛苦了。”
裴颂声将湿伞靠在一旁柱子上:“还行,看他们鸡飞狗跳,挺有意思的,权当解闷。”
顾彦章只是谦和道:“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此时,那群被请来的人已经乱哄哄地涌到了堂前檐下。一个个被雨淋得如同落汤鸡,官服锦袍湿透紧贴,发髻散乱,脸色青白交错,有的一脸惊恐茫然,有的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慌乱,还有几个眼中冒着火,满脸不服。
李昶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向他们,安静地打量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