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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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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南地这个时节,雨一场接过一场,缠缠绵绵,无休无止。屋里总是泛着潮气,被子摸上去都仿佛能拧出水。他那身子骨,在京都时就畏寒惧湿,到了那边,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土坡,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细沙尘土,打在沈照野的脸上、甲胄上,沙沙作响。

他眯着眼,任由风沙扑打。一夜未眠,加上旧伤隐隐作痛,让他脸色透着股青白,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阴影。胡茬也冒了出来,青青的一层,让他看起来沧桑了些。

但最不同的,是他脸上那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神情。不是战场上的杀伐果决,也不是平日的混不吝或深沉算计,而是一种空茫的、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和疑惑。这种神情在他脸上极少出现,像是坚硬铁甲上一道猝不及防的裂痕。

他望着南方,思绪却被刚才帅帐里压抑的气氛,父亲沉痛却不得不下的决断,还有文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兀术得意的冷笑,拉扯得支离破碎。

父亲说,要稳住,要准备,但绝不能先乱。要封锁消息,要统一口径,哪怕那借口拙劣得像层纸。要秘密备战,要探查四方动向,但表面上,北安军还是那个忠君爱国、只是偶有怨言的边军。

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退?往哪里退?身后就是北疆的百姓,是祖宗守了几代人的土地。把刀扔了,跪下来向永墉请罪?且不说那罪名本就是凭空扣上的屎盆子,就算他们肯跪,永墉那边会放过他们吗?李长恨布了这么久的局,费了这么大劲,甚至不惜勾结外敌来坐实罪名,要的就是他们北安军不得不反,要的就是他沈家万劫不复。跪下去,就是把脖子伸到人家的铡刀底下,死得更快,更憋屈。

所以只能硬扛着,像一块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的石头,外面焦了,裂了,里面还得撑着那口气,不能碎。

可就是这份不得不,让他心里头堵得慌,像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这些年,北疆流的血,太多了。

从他还只是个半大小子,跟在父亲马后开始,见过的血,就没干透过。野狐岭的雪被染红过,落鹰堡的石头被血浸透又风干过无数次,黑水河的冰层下面,不知道埋着多少双方士卒的尸骨。他亲手送走的兄弟,一茬接一茬,有的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只能在衣冠冢里放几件旧衣,一把故乡的土。

他们为什么流血?小时候,先生教,父亲说,是为了忠君卫国,保境安民。他信过。后来年纪大了,见的腌臜事多了,知道君未必可忠,国也未必全然是书上写的那样清明。但他依然觉得,为了身后那些实实在在的、和他们一样的百姓能安稳过日子,这血,流得值。

可如今呢?

现在他觉得,他们这些年流的血,快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们在这边拼死拼活,用血肉之躯筑墙,挡住草原上的豺狼。永墉呢?那些他们用命护着的人,那些高坐庙堂、吃着民脂民膏的大人们,却在算计着怎么把他们这些墙推倒,怎么把他们流血的功劳变成罪状,怎么用最龌龊的手段,给他们扣上叛乱的帽子。

他们守的国门,护的百姓,在那些人眼里,或许还不如一次党争的胜负、一次权力的更迭来得重要。他们的命,他们的忠诚,他们的牺牲,都成了可以用来交易、可以用来构陷的筹码。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想怒吼,想杀人,想把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可他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在马上,迎着风,一动不动。

因为发火没用,因为砸东西更没用。

而且他知道,不论北疆这边接下来如何应对,从使团离开永墉、踏上通往北疆这条路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沈照野在西南动了某些人的算盘,从他父亲在朝堂上不肯完全倒向任何一方开始,他们沈家,北安军,就已经被钉在了某些人的棋盘上,注定要成为牺牲品。

史书会怎么写?他不知道。但大抵不会有什么好话。拥兵自重、跋扈不臣、刺杀钦差、勾结外敌?这些罪名,总会在某时某地落在纸上,传于后世。他沈照野,他父亲沈望旌,乃至北安军那些战死的、活着的英魂,或许都将成为后世人口中的乱臣贼子。

他不在乎自己背什么骂名,从小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被骂惯了。真到了刀架脖子那天,砍了就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不定还能早点下去跟早年战死的叔伯兄弟们喝顿酒。

可他替父亲不值,父亲一生耿直,半辈子都耗在了北疆这片苦寒之地,身上大伤小伤无数,为了稳住防线,耗尽了心血,对朝廷也算得上尽心竭力。临了,却要落得这么个名声?

他替北安军那些死去的兄弟不值。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士卒。他们可能至死都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在保卫家园。可他们的血,最终却成了染红他人顶戴的染料,成了构陷他们袍泽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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