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沈照野沉默地听着,等他喘着粗气停下来,才开口道:“仗没打好,有器械的原因,但你是主将,责任你跑不了。死了兄弟,心里难受,我知道。”他顿了顿,“但陈大牛,你跟我说说,北安军所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某个朝廷当狗,还是为了护住身后这片土地,让这里的百姓能活下去?”
陈大牛一愣。
沈照野没等他回答,继续道:“永墉城里的人怎么想,皇帝怎么算计,那是他们的事。咱们站在这里,穿这身甲胄,握这把刀,为的不是他们。你回头看看……”他抬手指向黑石崖后方,那里是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但黑暗之后,是北疆的村镇、城池,“看看后面。那里有你的老家,有我沈家的祖坟,有千千万万种地放牧、织布卖货的普通百姓。他们不懂朝堂争斗,不知道什么叫克扣军饷。他们只知道,北安军在,他们晚上能睡得踏实点,孩子能在野地里跑,女人敢去河边洗衣裳。”
“尤丹人要的是什么?是土地,是粮食,是奴隶。乌纥人要的是什么?是杀光抢光,把这里变成他们的牧场。咱们今天在这里一撂挑子,说这朝廷不配,老子不干了,痛快了。然后呢?”
“然后尤丹人的铁骑会长驱直入,乌纥人会像蝗虫一样扑过来。你老家那个村子,还记得吧?村口有棵大槐树,你小时候常爬上去掏鸟窝。用不了三天,那棵树就会被砍了当柴烧,你家的土坯房会被推倒,你爹娘……如果他们跑得慢,最好的结果是当奴隶,运气不好,就是路边一堆白骨。你那些手底下兄弟的家人,也一样。”
陈大牛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握着酒壶的手微微发抖。
“觉得朝廷混蛋,克扣军械,让你打了败仗,折了兄弟,心里有火,憋屈,想杀人。”沈照野的声音冷了下来,“可以。但你的刀,该对准谁?是对准给你发破烂箭矢的蛀虫,还是对准后面那些把你当兄弟、把命交给你的百姓?是对准前面那些杀你兄弟、想毁你家园的敌人,还是对准你自己,对准你身后这些还活着的、指望着你的弟兄?”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陈大牛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陈大牛比他壮实,此刻却像被抽了骨头。沈照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陈大牛,你告诉我,你的火,该往哪儿撒?”
陈大牛嘴唇哆嗦着,看着沈照野近在咫尺的、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篝火,也映着他自己惨白茫然的脸。
半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哽咽,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我……我就是,就是心疼我那些兄弟啊!”他声音嘶哑,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淌下来,“他们跟着我,没吃过几顿饱饭,没拿过像样的饷银,就……就这么没了,死得……太他妈不值了!”
沈照野松开手,陈大牛踉跄了一下,却没倒下。沈照野等他嚎得差不多了,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手里的酒壶抢了回来,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
“操!”沈照野骂了一句,抬脚就踹在陈大牛屁股上,力道不轻。
陈大牛被踹得往前扑了一下,捂着屁股,带着哭腔喊:“少帅!你踢死我吧!踢死我得了!”
“丢人现眼!”沈照野气得又补了一脚,“真想一脚踹死你,省得看着心烦!”
陈大牛被踢得嗷嗷叫,却好像借着这股劲儿,把心里最后那点郁结都嚎了出来。他胡乱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抽噎着,最后哑着嗓子道:“少帅,这仗……真是打不下去了,太难了……”
沈照野这次没再踹他,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篝火渐渐弱下去,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落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我知道难。”
他转过身,面对着东方即将破晓的天际,那里还是一片沉重的黑暗,但黑暗的边缘,已经隐隐透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光亮。
“再难,也得打下去。”沈照野看着那片光亮,“不是为了那狗屁朝廷,也不是为了永墉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他回头,看向陈大牛,也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围拢过来、沉默倾听的照海和其他一些尚未离开的士兵。
“是为了咱们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是为了咱们身后那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咱们名字的父老乡亲。是为了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像咱们一样,从小就听着刀兵声长大。是为了让死了的兄弟,能闭得上眼,知道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他走到陈大牛面前,拍了拍他沾满尘土和泪渍的肩膀。
“难受,憋屈,就他妈的把这份难受憋屈给我记住了,记住是谁害死了你的兄弟,是谁在背后捅咱们刀子,更要记住是谁在正面拿着刀砍向咱们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