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他浇得很慢,很仔细,目光落在那些饱满得快要绽裂的花苞上,想起久未回信的信鸽,想起远在北疆的沈照野。
“殿下,陛下的那道口谕,怎么想,都不对劲。”顾彦章站在不远处,臂弯里挂了一件披风,突然开口。
“太子新丧,就算陛下悲痛过度,神思不属,可礼部那群官员呢?宗正寺呢?亲王离京,尤其是此刻离京,国丧期间,皇弟们不在灵前守制,反而要匆匆离京,这不合礼法,更不合常理。”
李昶没停手,铜壶微微倾斜,水流缓缓而下。
裴颂声歪在窗边的矮榻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垂在地上,闻言,嗤笑一声:“礼法?常理?那玩意儿这几个月还值钱吗?北安军在前线卖命,后头不照样泼脏水泼得欢?现在不过是轮到咱们头上罢了。”
“不是这个理。”顾彦章摇头,“陛下这些年,对几位年长亲王的处置,一直是个留字,尤其是有外家倚仗的,齐王外祖是朔风军扶帅,虽已式微,根基犹在,宋王母族经营南淮多年,还有殿下您,背后是北安军。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攥着,才是最稳妥的。放出去,天高皇帝远,反倒容易生变。陛下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突然改弦更张,在这种时候,行此授人以柄、自毁藩篱之事?”
李昶浇完了最后一株,放下铜壶,从旁边架上取了块干净布巾,慢慢擦着手。
水珠顺着修长的手指滴落,划入衣袖深处,带来一阵浅薄凉意。
顾彦章猜测:“除非这道口谕,本就不是陛下的本意。”
裴颂声挑眉:“咱们这位陛下还能被人拿住?”
“我什么也没说。”顾彦章打断他,目光却仍落在李昶身上,“只是觉得蹊跷。殿下,您说呢?”
李昶擦净了手,将布巾搭回架上,这才转过身,也没接顾彦章的话,只是缓步走到暖房中央的小几旁,指了指上面搁着的一封未拆的信。
“荣王刚遣人送来的。”他淡淡道,“看看吧。”
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裴颂声离得近,伸手拿过,三两下拆开,抽出信笺,快速扫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他把信递给顾彦章。
顾彦章接过,看得更慢些,眉头一点点蹙紧,看完,半晌没说话。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说的正是那道口谕的来历,并非皇帝亲自颁下,而是李长恨持了一道孝诚睿皇后留下的懿旨,入宫面圣,之后,皇帝便下了这道令所有亲王离京的旨意。
“孝诚睿皇后?”裴颂声面色古怪,“这位老太太,我记得名声可是出了名的古板严苛。先帝在世时,她就是六宫典范,规矩大过天,连先帝有时候都让她三分。后来当了太后,更是深居简出,除了年节大典,几乎不见外人。宫里头提起她,没有不怕的。”
他挠了挠下巴:“这么一位老太太,怎么会留一道懿旨给李长恨?还偏偏是这种干涉朝政、驱逐皇子的旨意?这不合她的性子啊。”
顾彦章放下信,沉吟道:“我对这位先太后所知更少,只记得她还是太子妃时,曾随先帝北巡,到过朔风军劳军。后来遇上白灾,被困在北疆。那时她已怀有身孕,据说受了些惊吓,便在朔风关行辕产下了当今陛下。”他顿了顿,“再后来,就是陛下登基,她成了太后,便几乎再没有消息传出宫墙了。印象里,是个极重规矩、也极能忍耐的人。”
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昶。
李昶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让外头清冽的春风吹进来,冲淡满室花香。
“我也未曾见过。”他说,“她薨逝时,我尚在襁褓。宫里老人也极少提起,只知是位很严厉的祖母。”
暖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穿过窗隙的微响。先太后的影子,李长恨的手,皇帝的沉默,像几道模糊的墨迹,混在一起,看不真切,却透着令人不安的寒意。
“算了,老太太的事,挖也挖不出什么。”裴颂声甩甩头,把那些想不透的暂且抛开,话题转回眼前,“倒是咱们这位新太子爷,晋王殿下,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你们说,他坐上这位置,头一把火,会先烧谁?”
顾彦章叹气:“还能有谁?自然是挡了他路,或者让他觉得碍眼的人。齐王庸碌,不足为虑。宋王胆小,经南淮水师一事,怕是已吓破了胆。至于我们……”他看了一眼李昶,“殿下与北安军关系匪浅,又曾在逐鹿山与他正面交锋过。如今他被立为储君,殿下却被逐出京,他会怎么想?是觉得威胁已除,可以高枕无忧,还是觉得放虎归山,更要除之而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