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能?
舅舅一生忠耿,戍守北疆,身上旧伤叠着新伤。随棹表哥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冲杀在前,身上落下多少疤?北安军那些将士,八年血战,多少人家门绝户,埋骨荒原?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豁出性命守护的东西,守护的人,要被人如此轻贱,如此诋毁,如此算计?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在此刻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猛地窜起,瞬间侵占了他全部心神。
杀了吧。
干脆,都杀了吧。
那些聒噪的,恶意的,背后捅刀子的统统杀光。
这个念头如此痛快,如此强烈,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快意,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防。
就在此时,一阵夜风从山上吹拂而下,穿过道观周围的树林,带来了山中夜露的清润气息,还有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花香。
不是杏花甜腻,也不是芍药馥郁,是某种更清冽的、属于山野的、不知名野花的浅淡香气。
那缕微不可察的香气,混杂在冰凉的风里,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钻入他的鼻腔。
奇异地,那如同魔音灌耳、几乎要将他再度逼疯的喧嚣嘈杂,在这一拂之下,竟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般,倏然退去,露出了底下被掩盖许久的、久远而清晰的记忆。
眼前模糊的长阶,在月色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恍惚间,他看到的不是此刻冷清的山道,而是八年前,同样有月亮的夜晚,千灯节,人流如织,灯火如河,随棹表哥带他来观灯的那座青云观。
那声音,那笑容,那紧紧揽着他肩膀的温度,穿透八年的光阴与烽火,清晰地浮现出来。
随棹表哥。
我该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些该死的、该闭嘴的人,统统闭嘴?
“殿下?”顾彦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要上去?”
李昶隔了很久,久到山风将他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久到那点残存的疯狂念头彻底被冰冷的夜风浇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他才轻轻点头。
“嗯。”
小泉子连忙从马车上取下一盏灯,点亮,举在前面照亮。李昶拢了拢披风,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石阶年久,有些地方生了青苔,在灯光下泛着湿滑的暗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李昶一步一步往上走,背脊挺得笔直。
行至山腰一处略微平坦的转角,有石凳可供歇脚。李昶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岩石,微微喘息。夜风从山林深处呼啸而过,带来松涛阵阵。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北疆的方向。目光所及,只有沉沉的、无边的黑暗,连星光都似乎被那无边的墨色吞没了。
随棹表哥。
你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寒冷的营地里,对着简陋的地图皱眉思索?是在战马旁,和衣而卧,枕戈待旦?还是正带着疲惫不堪的将士,在漆黑的草原上,追击着同样狡诈凶悍的敌人?
李昶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沈照野偷偷从北疆回京,不知用什么法子避开了宫禁,溜进他住的偏僻宫室。
那时沈照野也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有未褪尽的少年气,却已经很高了,肩膀宽阔。他兴冲冲地给他讲北疆的草原,讲跑得飞快的野马,讲夜里亮得吓人的星星。
可他很快发现,表哥总是不自觉地用右手去揉左臂。他趁随棹表哥不注意,猛地撩开他衣袖,手臂上缠着厚厚的、已经有些发黑的绷带,边缘还渗着暗红的血渍。
他吓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沈照野却慌了手脚,笨拙地用没受伤的手给他擦眼泪,嘴里胡乱说着:“哎,别哭别哭,没事儿,真没事儿,就是被林子里的野狼崽子挠了一下,你哥皮厚实,过两天就好全了。”还故意活动了一下手臂,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笑。
后来他听宫里几个老太监私下嚼舌根才知道,那不是狼抓的,是尤丹骑兵的弯刀砍的,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差点废了一条胳膊。沈照野在太医署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却还不忘让人给他捎北疆带来的、甜得发腻的奶疙瘩。
那时他只觉得表哥真厉害,伤得那么重都不怕,还惦记着给他带吃的。如今想来,那咧着嘴、故作轻松的笑容底下,该有多疼?每一次换药,每一次伤口撕裂,每一次在寒夜里旧伤复发,像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
这些年,他身上到底添了多少这样的伤疤?每一次受伤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是盘算着下次怎么把砍他的人脑袋拧下来,还是想着远在永墉里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