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是芍药。花瓣不大,已经失了鲜活时的饱满润泽,薄得像蝉翼,边缘有些碎,但那抹残留的粉,在北方初青的草原和清澈的溪水映衬下,依旧显得格外温柔。
花瓣随着溪水打着转,慢慢漂远了,消失在下游的草丛乱石间。
沈照野看了几眼溪水,才收回目光,落在信纸上。
李昶的信,一如既往的简净,语气也是惯常,只是些日常琐事,不提半分身处漩涡中心的艰险。
“随棹表哥见字如晤。北地寒重,征战辛苦,望自珍摄。”
“永墉春日已深,院中芍药渐次开了,折一枝与随棹表哥同观。虽不及北地旷野风光万一,亦算一点京中春色。”
“朝中诸事繁杂,无非旧日窠臼,随棹表哥不必挂心。舅母、婴宁与荷光皆安,诸事亦有计较。粮草之事,虽艰难,必尽力为之,随棹表哥但宽心战事。”
“闻北安军与兀术周旋草原,每每惊险,又每每化险为夷。随棹表哥用兵之能,昶素深知。然刀箭无眼,万望谨慎,勿以身犯险。平安最重。”
“此间诸事,昶自有主张,随棹表哥且安心对敌。待北疆烽烟暂息,或可重逢,再叙别情。”
“昶,手书。”
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字里行间没有提及任何危险或算计。唯有那朵夹在信里的、千里迢迢送来、早已干枯的芍药,在此刻,寄托着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的所有未曾言明的心意与挂念。
沈照野看着信,嘴角一直弯着,连日征战奔波的疲惫和胸中积郁的戾气,仿佛都被这寥寥数语和那几片顺水漂远的花瓣,轻轻拂去了一些。
草原的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掠过他沾满尘土的衣甲和手中的信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这一刻,没有追兵,没有算计,只有溪流潺潺,草色初新,和掌心这封带着遥远京城春意的信。
他笑着,又把信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指尖摩挲过那清隽的字迹。
正要看第三遍时,王知节身边的亲兵从营地方向跑过来:“少帅!斥候急报!西北方向五十里,发现兀术主力大队人马动向,他们好像在往黑石堡旧寨方向移动,孙校尉让您快回去。”
沈照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重新变得深沉锐利,他迅速将李昶的信折好,小心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知道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溪流的方向,那里早已没了花瓣的踪影。
“传令,拔营。”
“赶赴黑石堡。”
第130章 芍药(下)
永墉城西,杏苑。
时已五月,苑内一片杏林正当花期,如云似雪,绵延不绝。杏林深处设了琼林宴,款待今科进士及一众留京官员。丝竹隐隐,笑语喧哗,混着杏花甜腻的香气,飘散在春日午后温煦的空气里。
李昶坐在席中,略饮了几杯薄酒。酒是佳酿,入口醇厚,但他这两月心力交瘁,几乎未曾好生歇息,几杯下肚,便觉得额角隐隐发胀,眼前也有些恍惚。
宴上气氛看似和乐,实则暗流涌动,投向他的目光也复杂难辨。他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席,由小泉子陪着,信步往杏林深处走去。
穿过几道月洞门,喧闹声渐远,他走到一处假山背后,这里有小小一池碧水,种了几茎初露尖角的荷叶,池中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尾游动。
他在池边站定,望着水中鱼儿聚散无常的影子,脑中却翻腾着这两个月来永墉城内的种种风波。太子请罪被斥,朝堂争吵不休,弹劾北安军的奏章从未间断,市井流言愈演愈烈,顾彦章和沈平远在暗中斡旋的艰难,还有北疆杳无音讯的战报。
正自出神,一阵比丝竹更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此方宁静,是七八个今科进士,大约是宴上酒酣耳热,也结伴游园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