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殿下要下山,不是一时冲动。”裴颂声直起身,“山下那几万人,现在是快要饿疯的流民,再过一个时辰,可能就是冲垮行宫的暴民。背后有人拿北安、沈字旗子引着他们,就是想让他们在饿死之前,先替别人把咱们,把殿下,还有北安军,一起拉下水,埋进这摊烂泥里。”
小泉子哆嗦了一下:“那、那更不能去啊!躲还来不及呢!”
裴颂声问:“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人家把戏台都搭到你家门口了,锣鼓敲得震天响,就等你上台演一出见死不救、激起民变的戏码。你缩在家里不出门,外头的人就会说,看,雁王果然心虚,果然跟那些煽动流民的人是一伙的,不然怎么不敢露面?”
“殿下现在下去,是险棋,但也是破局的法子。他去,是告诉山下那些人,也告诉藏在暗处看戏的人,这盆脏水,没那么容易泼到咱们头上。至少,不能让他们想怎么泼就怎么泼。”
祁连闷声道:“那就下去,我护着殿下!”
小泉子还是忧心忡忡:“可这法子也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殿下千金之躯,万一有个好歹,而且,就算稳住了一时,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裴颂声沉默了一下,难得没有立刻接话。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说的没错,这法子是有点笨。”
祁连和小泉子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裴颂声叹了口气:“说句实在话,要是按我的路子来,根本不用殿下亲自下去冒这个险。让咱们的人混在流民里,找机会散点别的消息,或者干脆制造点别的乱子,把水搅得更浑,转移视线,或者直接揪几个带头煽动的蛇头,悄悄料理了,效果可能更好,也省事。”
他看了一眼厢房:“到底是沈候教出来的,这个关头,太正了。正得有时候,让人着急。他不想用那些阴私手段,不想把山下那些人彻底当成棋子来算计,哪怕那些人可能已经被别人当成了棋子。殿下想去试试,看能不能捞几个活人上来,至少,别让他们死得那么糊涂,也别让这盆脏水,泼得那么顺当。”
小泉子听得似懂非懂,但感觉裴颂声好像也不是完全赞同殿下。他小心翼翼问:“那……裴先生,您不去劝劝殿下?换个更稳妥的法子?”
裴颂声睨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劝?怎么劝?跟殿下说,殿下,您这法子太正派了,不够阴险,咱们换个更缺德的?”
他摇摇头,笑容淡去,眼神却认真起来:“咱们殿下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认准了的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趟过去。”
他砸吧了一下嘴,像是回味着什么,又像是自言自语:“其实也不是完全劝不住……”
小泉子眼睛一亮:“有法子?”
裴颂声瞥他一眼,慢悠悠道:“除非啊,咱们那位沈少帅长了翅膀,亲自飞到逐鹿山来。殿下的好表哥,他说的话,殿下兴许还能听进去三分。”
他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根本当不得真,然而,下一瞬,天边却真的传来了动静。
不是信鸽扑棱的沉闷,远远听着,是更加锐利的,迅疾的破空振翅声,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穿透纷纷扬扬的大雪,朝着院落疾掠而来。
是隼!
小泉子眼尖,立刻认了出来,惊喜叫道:“是雁青!”
话音方落,雁青收翅落下,稳稳停在院中石桌上,锐利的眼睛扫视一圈,脚上系着一个比信鸽所用更粗些的竹筒。
“太好了,裴先生,您这嘴是开了光吧!”小泉子欢天喜地,一边念叨着,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雁青认得他,没有攻击,任由他解下竹筒。
“殿下!殿下!世子来信了!”小泉子捧着竹筒,一边喊着,一边小跑着往厢房去,声音里满是雀跃,仿佛这信是什么天降的救星。
厢房内,炭火静静燃着,李昶已换下大氅,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着新换的衣衫。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衣襟时,有片刻的凝滞,眼神空茫地望着镜中自己僵硬的倒影,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