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只有窗外,永墉城冬日漫长而冰冷的黄昏,正缓缓降临。
暖阁里,炭火勉强维持着一隅暖意,门被推开时,带进的冷风先至。
李昶靠在椅中,睁开眼,看见裴颂声裹着一件厚重氅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个小小的、蜡封的竹筒。
守门的玄甲侍卫想拦,裴颂声瞥了一眼:“怎么,晋王殿下请雁王殿下在此歇脚,是连送个消遣玩意儿、说两句闲话都不准了?要不,你们去请示一下晋王,问问他,这暖阁是不是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他点头?”
那侍卫首领脸色变了变,终是没敢真去请示此刻不知在忙什么的晋王,侧身让开了。
裴颂声踱到李昶面前,将竹筒往他手边小几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
“殿下,永墉城里可热闹了。”他开门见山,将永墉城内之事简单复述,声音低得只让身边两人闻见,“顾彦章让递话进来,永墉有变,李长恨布局深远,事成之后,恐对殿下与北安军不利。请殿下与沈少帅,早作打算。”
暖阁内一时寂静。
祁连拳头捏得咯咯响,额角青筋跳动,却强行忍着没出声,只死死盯住门口方向。
李昶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没有讶色,他只是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他伸手接过那个竹筒,指尖摩挲着上面开过的蜡封,却没有立刻打开。
暖阁内,炭火哔剥,映着李昶沉静无波的脸,未起惊涛,思绪却已如离弦之箭,穿透眼前这方寸困境,投向更深远之处。
他从前便觉不对。
逐鹿山这局,晋王孤注,齐王愚蠢,陛下那看似万物皆在掌控的纵容,细想之下,却都不尽然。他们或为权柄,或为活路,或为那至高之位,争斗厮杀,皆在明处,皆在情理之中。可那只推动茶河城疫病、崖州惨案、乃至漕弊盐铁诸般意外的暗手,其格局、其耐心、其冷酷,远超寻常朝争党同。
永墉的太子与李长恨,确有可能。储君之位,锦衣卫之权,足以做成许多事。李长恨对太子的回护,天下皆知,为太子扫清道路,似是动机。
但李昶总觉,若仅止于此,有些关窍仍显滞涩。譬如,为何要耗时数十年,遍及南北?若仅为清除异己、为太子铺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牵连如此之广?又譬如,那些被意外抹去的城池、工坊,其所涉之物——铁、盐、丝绸、军械,皆是国朝命脉所系。夺取这些,所需之力、所冒之险,与辅佐储君之功,似乎不甚相称。
如今,顾彦章一言,如钥开锁。
“永墉有变,李长恨布局深远,事成之后,恐对殿下与北安军不利,提防来自身后的冷箭。”
身后。
不是逐鹿山的明枪,是永墉城的暗箭。
李长恨在永墉所做的一切,调整城防、监视官员、预备班底,其精妙处,不在夺,而在接。仿佛早已知晓巨舟将倾,或猛兽将毙,于暗处早已备好舢板与庖刀,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平稳过渡,分而食之。
这不像是在为一个可能继位的储君铺路。
这像是在为一个必然到来的变局,做最周全的接替诸务。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李昶心头,令他心头波澜乍起。
或许,李长恨及他所掌握或者背后的势力,其目的从来就不在辅佐某一位皇子登上大宝。
他的目的,在于确保在这艘名为大胤的巨舟,因自身千疮百孔、积重难返而终至沉没,或遭遇致命重创时,能有一艘早已打造好、且整备完好的新船,立刻接管一切,继续航行。甚至这艘巨舟的沉没或重创本身,就是他们算计之中、或乐于见到的时机。
太子,或许是这艘新船早已选定的、最名正言顺的旗帜,但真正掌握航向、修补船体、瓜分食之的,却是那些隐藏在旗帜之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