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程述捋着胡须:“此事当年震动朝野。但事后细想,罪证来得太巧,定罪太快。乔太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真有不轨,岂会毫无风声?那场大火更是蹊跷,偏偏在行刑前夜,烧得干干净净,连个对证复核的机会都没留。”
“陛下信了。”沈平远重新拿起银剪,“乔太师当年是坚定的太子师,反对陛下某些激进政令。他那套修德慎战、与民休息的主张,跟陛下想做的事,不合拍。”他剪下一片枯叶,“一把快刀,砍掉最硬的枝杈,剩下的,才好修剪。”
顾彦章擦净了手,将湿布搭在盆沿,又咳嗽了几声才道:“甘棠,除了围堵,可还听到他们说些什么?文和为何当众掀他帷帽?”
甘棠偏着头,复述得干巴巴:“文和说,竟然没死。乔宁之说,遗愿未达,未敢尽孝。”
“遗愿未达……”周伯安喃喃重复,“这孩子是回来讨债的啊。”
陆明远反应过来:“所以这乔宁之没死,还投了晋王?他带着人围锦衣卫衙门,这是要趁逐鹿山祭神,永墉空虚,搞事情?报仇?还是帮晋王扫清障碍?”
沈平远将剪下的枯叶拢到一边:“兴许两者皆有。锦衣卫是陛下的耳目刀剑,盯百官,也盯皇子。晋王若有动作,最忌惮的就是锦衣卫。此刻李长恨不在永墉,正是下手牵制的好时机。乔宁之与晋王,各取所需。”
程述忧心忡忡:“可锦衣卫衙门何等所在?文和那疯子是好相与的?这般明火执仗围堵,一旦冲突起来,永墉城立时就是一场大乱。晋王他怎敢?”
“他敢。”顾彦章道,“因为陛下不在,太子在。”
众人目光唰地看向他。
顾彦章缓了口气,继续道:“这几日,雁王府僚属回报,锦衣卫明面上的高手,文和、文度这些还在,但下面许多熟面孔的档头、力士,不见了踪影。起初以为是暗中护卫祭神队伍,但细查下来,不对。他们分散去了城内各处,盯着的,是那些没有随驾去逐鹿山的官员府邸。”
陆明远瞪大眼:“监视留京官员?为什么?”
“我让荷光理了一份名单。”顾彦章看向沈平远。沈平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官职。
“留京官员,品级有高有低。”沈平远指着名单,“高的,如户部左侍郎陈实、工部右侍郎郑怀恩。低的,有如通政司右参议、光禄寺少卿等。看似杂乱,但若将他们各自的职司和素日官声派系连起来看……”他顿了顿,“这些人,足以在最短时间内,维持六部基本运转,处理紧急政务,并且大多并非晋王或齐王核心党羽,也非卢相旧部中坚。”
周伯安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这是有人预先安排好的?万一逐鹿山,万一陛下有恙,永墉这边,立刻就能有一个能运转,且相对干净的朝廷班底?”
“太子殿下此刻就在东宫。”顾彦章缓缓道,“而锦衣卫总督李长恨,据可靠消息,从昨夜起,就一直未离开东宫属内。”
暖房里一片死寂。
陆明远咽了口唾沫:“顾先生,您是说太子和李长恨,早就知道逐鹿山可能会出事?他们在准备……”
程述连连摇头:“不会,太子仁厚,岂会如此。”
“太子或许不愿,但李长恨会。”沈平远,“李长恨眼里,只有大胤的江山和太子的安危。若有人威胁到这两样,他会做任何事。提前布控永墉,确保权力平稳更迭,是他的职责所在。”
“可,这也太……”陆明远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还有一事。”甘棠忽然又开口,他不知何时挪到了暖房门口,侧耳听着外面,“城里米价,中午开始,悄悄涨了半成。几个大粮店,都说江南来的船误了期,但码头那边没有新到的粮船报损。”
程述立刻紧张起来:“粮价?这可是要命的事!谁在搅混水?”
顾彦章与沈平远对视一眼,沈平远道:“不像寻常粮商囤积,时机太巧,像是要在人心上再添一把火。”
就在这时,暖房外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窗沿,脚上系着细竹管。
陆明远赶紧过去解下,抽出里面卷着的薄纸,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逐鹿山,祭神大典,发生爆炸,祭坛大乱,伤亡不明。陛下、晋王等人已撤离祭坛,情况未明。”
周伯安手一抖,暖炉差点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