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他也在,坐在更下首,几乎挨着门边。没人让他坐那儿,是他自己挑的。他面前也有茶点,但冷了,他没动。
后来匠人退下了,陛下把太子叫到身边,考校他近日的功课。太子答得有些磕绊,但大体是好的,引经据典,都是圣人之言。陛下听完,没说什么,只拍了拍太子的肩,让他回去再温习。
暖阁里只剩下他和陛下。炭火毕剥,香气袅袅,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上一点不起眼的泥渍。
“小三。”陛下开口了,声音算得上温和。
他抬起头。
陛下看着手里刚才太子呈上来的功课:“你皇兄性子仁厚,这是好的。但为君者,仅仁厚不够。他需要有人在一旁,让他时刻记得,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很多,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他静静地听着,心跳得很稳,甚至有些麻木。
“你聪明,功课也好,比你兄长更懂得察言观色。”陛下终于看向他,“往后,多去你兄长那里走动走动。他有什么疏漏,你看着,该提醒的提醒,该争的……也不必一味谦让。”
话说得很明白,甚至算得上直白,没有多余的安抚,也没有虚伪的亲情粉饰,就是告诉他——你的用处,就是去争,去抢,去当那块磨砺太子的石头。磨好了太子,是你该做的;磨废了你自己,或者被太子反手砸碎了,那也是你的命。
那天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说了一声:“儿臣明白了。”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难过,一种冷漠的、早就料到的了然,沉甸甸地压下来,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再猜了。
外头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隔着重重宫墙和山峦,微弱得很。李瑾听见了,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昏暗中倏忽即逝。
是的,磨刀石。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他在磨太子,还是陛下在用太子以及这整个令人窒息的局,在磨他。
磨掉那点残存的天真,磨掉对温情可笑的一丝期待,磨掉所有属于李瑾这个人可能有的、其他的模样。
他记得更小一点的时候,或许五六岁,生母还在。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曾经是宫女,后来宫里最不起眼的那种嫔妃,住处偏,摆设简,唯一多点的就是书。她识得字,不多,但足够教他认些简单的。用完了笔墨纸砚,一时买不到新的,就用枯枝在积了灰的砖地上划。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人,写口,写山。
她很少提宫里的事,更不提陛下。偶尔夜深,他迷糊醒来,会看见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一点残月光,看着黑黢黢的院子,一动不动,像尊没了魂的玉像。那时他不明白她看什么,现在想来,大概是什么都看,又什么都看不到。一座走不出去的牢笼罢了。
她死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夜里。没有太医及时来,没有像样的哀荣,一口薄棺,几个沉默的宫人抬出去,葬在了妃陵最边缘的角落。他跪在湿冷的灵前,没哭,只是看着那跳动的、昏黄的光,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这宫里的一切,荣宠、冷暖、生死,都轻飘飘的,像烛烟,风一吹就散了,留不下什么痕迹。
后来,在宫里,他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在恰当的时候露出恰当的表情,学会把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才会溜去宫里藏书阁的偏僻处,那里堆放的多是陈年旧书、舆图、乃至一些残缺的笔记杂录。灰尘很大,光线昏暗,但他觉得自在。那些发黄纸页上的字句,记录着山河变迁、朝代更迭、人物风流,也记录着阴谋、背叛与杀戮。
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隐约触摸到权力的真实形状,不是陛下朝会上端坐的威严,不是太监宫女们小心翼翼的奉承,而是字里行间那种冰冷、高效、碾碎一切阻碍的力道。他也开始明白,自己身上那点稀薄的皇家血脉,在大胤这架庞大而精密的巨船里,可能连个像样的齿轮都算不上,最多是块可以随时替换、或者丢弃的垫片。
那就磨吧。
他收起那些从旧书里看来的、不合时宜的悲春伤秋,开始认真扮演自己的角色。太子读《论语》,他便去钻营《韩非子》;太子习抚民策,他便研究漕运盐铁里的弯弯绕绕;太子宽和待下,他便有意笼络那些不得志的、有野心的、或者单纯贪婪的官员,许以好处,结为党羽。他让自己变得有用,不仅仅是对父皇有用,更是对围绕他形成的那个朋党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