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请教?”李昶道,“可悯是明经科头名,吏部考绩连年上等,调任合制合规。张相这是要我上门,谢他秉公办事?”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枝孤零零的桃苞:“不必理会,让可悯过几日直接去户部报到。若有人敢以文书未全相阻,那便就让都察院去问问,吏部如今办事,是先看章程,还是先看人情?”
裴颂声合上簿子:“明白了,那张相那边……”
“他若聪明,就该知道这事我已给足了台阶。”李昶走回案边,重新坐下,“若还要拿乔,自有御史去问他,堂堂宰辅,为何与一五品主事的任命过不去。”
屋内静了片刻,炭火噼啪,裴颂声看着李昶眼下淡淡的青影,忽道:“公事说完了,聊点别的?”
李昶抬眸看他。
“顾彦章,你的好心腹。”裴颂声耸耸肩,“他这几日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踏实。昨日我去他那儿,药碗在案头都凉透了,人还趴在账册堆里。”
李昶道:“你既知道,就该劝着些。”
“劝?”裴颂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殿下是知道他那脾气的,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我说顾彦章你歇会儿,他能回我十句此事关乎北疆将士口粮,一刻耽搁不得,引经据典,字字在理,噎得人没话说。”又控诉,“我能怎么办?把他绑了扔床上?还是把他那些账册一把火烧了?”
李昶终于抬眼,目光在裴颂声脸上停留片刻:“所以你就由着他折腾,半夜三更还赖在他书房探讨诗词?探讨到第二日他连时辰都险些误了?”
裴颂声被这话噎住,脸上那点惫懒神色僵了僵,随即又扯出个笑:“殿下连这都知道?”
“守白虽不说,但他身边总有人要知道轻重,回来禀我。”李昶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多问。但他身子骨如何,你我都清楚。幼时家变,流离多年,底子本就虚,这些年劳心劳力,没好好将养过。”他顿了顿,直视裴颂声,“裴敬声,你若真在意他,就该知道分寸。”
半晌,他偏过头,声音低了些:“……知道了。”
李昶见他这般,也不再深究,转而道:“你若有心,不如盯着他把杨大夫开的药膳按时吃了。我拨给他的那两个懂药理的仆役,不是摆着看的。”
裴颂声嗯了一声,待气氛稍缓,忽又抬眼,脸上那点戏谑神色重新浮上来:“殿下,说完了我俩,也该说说您自己了吧?北疆那边,沈少帅的行程,是不是也快到了?”
李昶执笔批阅一份文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字句,只淡淡道:“军报上是这么说的。”
“哟。”裴颂声拖长了音调,眼睛微微眯起,“军报是军报,殿下心里就没算着日子?这八年,鸿雁传书,灰隼递信,永墉到北疆的路,怕是都被你们俩走熟了。如今人真要回来了,殿下就准备……还这么着?”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李昶面前堆积的文书。
李昶终于抬起头,眉头微蹙,看向裴颂声:“这么着是哪样?”
“就是……”裴颂声换了个站姿,抱着胳膊,摆出一副过来人分析局势的架势,“就是一副万事皆在掌控,归来不过寻常的镇定模样啊。殿下,不是我说您,这男女之情……呃,不对。”他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改口,“这久别重逢之情,讲究个水到渠成,但也得有人开渠引水不是?您总不能指望沈少帅一回来,见您还在案牍劳形,就一切照旧吧?总得有些不一样的气氛。”
李昶淡淡道:“胡说什么。”
“我哪是胡说。”裴颂声道,“我是说正经的。这久别重逢,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您总不能还跟从前似的,一个批折子一个舞刀弄枪,相敬如宾吧?总得有点进展,在下实在看得心急。”
李昶放下笔,耳根似乎有些发热:“照你这么说,该如何?”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颂声见他有松动,便趁热打铁、和盘托出:“这第一,独处的机会得创造吧?别总是一堆人围着。第二,话得往心里说,别光聊北疆军务、永墉朝政,那多没劲。说说这些年的牵挂,路上的见闻,哪怕是……咳,梦里梦见了什么也行啊。”他观察着李昶的神色,见对方虽然蹙着眉,但并没有打断,便再接再厉,“最重要是,别太端着。殿下,您这些年是越发威严了,底下人见了您大气都不敢喘。可沈少帅不是底下人,您跟他,得有点……烟火气。比如,主动些?关心些?具体点说,他风尘仆仆回来,您亲手给他倒杯热茶,问问他路上累不累,这不比说一万句回来了就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