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闲话,李昶难得地涌上些倦意,眼皮渐渐发沉,却忽然听见沈照野开口。
“李昶,前几日收到北疆来的信。”他顿了顿,“乌纥部趁着尤丹内乱,敦格和库勒在东部草原死磕,自己悄悄西进,已经吞并了好几个小部落,拉拢了不少零散牧民。眼下正在黑水河上游一带集结,看架势,是想抢在黑水河化冻前,在尤丹草原西边占下一大块地盘,建立后方,回头好跟靺鞨掰腕子。局势有点紧,等翻过年,天气暖和些,恐怕我跟老爹就得回北疆坐镇了。”
困倦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此事在茶河城时,沈照野已提过苗头,他心中亦早有准备。北疆是沈家的根,是十几万边军的生死之地,更是大胤的屏障。乌纥部野心勃勃,尤丹内乱未平,局势瞬息万变,沈望旌和沈照野必须回去。这是责任,亦是宿命。
道理都懂,可甫一听到回北疆三个字,李昶仍是不舍,又担忧。这一去,又是山高水远,烽火边关,战场上刀剑无眼,北疆苦寒,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都化为唇边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不能拦,也不会拦。
李昶沉默了片刻,道:“我知晓,随棹表哥,你跟舅舅放心去,京都这边,一切有我。”
沈照野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勒得李昶有些发疼,却又在下一刻放松了力道:“阿昶。”他的声音有些艰涩,“对不住。”
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这三个字。对不住,又要将你独自留在风波诡谲的京都;对不住,明知你身子弱,需要人看顾,却不得不远行;对不住,许下的相伴,总要被家国大事打断。
李昶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对不住,北疆需要你们,朝廷需要你们,天下百姓也需要北疆安稳。我能做的,便是守在永墉,让你们无后顾之忧。随棹表哥,不必挂心我,我能顾好自己。”
沈照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想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酸涩与愧疚都排遣出去。他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李昶,他重新调整了语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嗯。”他应了一声,将下巴搁在李昶发顶,“等北边局势稍微稳当点,我就找机会回京来看你。平日里,我也会让雁青勤快些,多给你送信。吃的、用的、北疆的新鲜事儿,还有我那边的情况,都让它捎给你。”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低笑一声,“就是辛苦雁青那小子了,这么飞来飞去,怕是要把它那对翅膀给扇秃噜皮。”
李昶也被他这话逗得眼底漾开一点微澜,轻声道:“我让人多备些它爱吃的肉干,慰劳它。”
沈照野闷在被子里,低低笑了几声,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暖暖的。他在李昶腰侧拍了拍,又侧过脸,贴了贴李昶的发顶。
借着窗外愈发清晰的晨光,他看了看天色。
“今日忙么?”他问。
李昶想了想。紧要的公务,粮价、粮钞、京仓失火追责、开府筹备大致都已安排下去,后日要去木兰围场,礼部还有些随行仪程、接待使团的琐碎细节需要安排,顾彦章可以先替他处理着。
“有些琐事,但不必太早去衙门。”他如实道,“守白可以先替我看着。”
沈照野闻言,挑着眉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既如此,那我们雁王殿下行行好,再陪我睡会儿?”
木兰围场距京不算近,他昨日晌午便从营地出发,一路快马加鞭,夜里方才进城。操演之事费心费力,连日未曾安眠,此刻拥着心上人在怀,温暖踏实,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好。”李昶轻声应下。
沈照野似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在李昶的鬓角飞快地、重重地亲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多谢阿昶。”
说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李昶更密实地圈在怀中,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都松弛下来。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
侯府里开始有了细碎的声响,是仆役们起身洒扫庭院的脚步声,是后厨方向隐约传来的、准备早食的锅碗轻碰声,还有不知哪处院落里,早起的鸟儿的清脆的啼鸣。
这些声响交织在一起,并不吵闹,反而衬得这卧房内的一方天地愈发静谧安宁。
不一会儿,沈照野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胸膛缓慢起伏着,显然是沉入了深眠。李昶又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熟了,连揽着自己的手臂都松缓了力道,他才小心翼翼地、极轻微地仰起一点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愈来愈明的熹微晨光,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沈照野的睡颜,因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眉宇舒展低垂,下颌冒出了一点点青色的胡茬。
李昶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也怕惊醒了疲惫至极的人,然后,极轻缓地微微仰起脸,贴在了沈照野冒出胡茬的下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