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不冷。”沈照野说,“我身上热跟炉炭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昶犹豫了一下,从沈照野手心里挣出一只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触感温热,确实不冷。
“信了?”沈照野笑着,把他的手拉回来,重新捂进掌心里。
“方才放灯没有?”沈照野又问。
李昶摇摇头:“不想放。”
“我也没放。”沈照野说,“来不及,不过也无妨,满城的百姓都在放,神佛看不过来,我少放一盏,他们就能多看一盏别人的。”
李昶看着沈照野低头给他暖手的模样。灯笼搁在脚边,暖黄的光晕开一小圈,照得沈照野的侧脸轮廓柔和了些。面具摘了,脸上的灰也擦掉了,只剩眉宇间那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神气,此刻也淡了。
“随棹表哥。”李昶忽然问,“你有什么心愿?”
“我啊?”沈照野想了想,“希望北疆安稳,不再打仗,希望百姓日子好过些,至少能吃饱穿暖,希望沈家上下平安,爹娘身体康健……”
他顿了顿,抬起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李昶的:“有些贪心?不过没法子,如今还要单独加上一条,希望李昶康健安乐,长命百岁。”他笑起来,“改日再来一趟,把这条写红绸上,挂上去。”
李昶仰头看那株古树。满树的红绸在风里飘荡,如千灯节的灯,承载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祈愿。
“随棹表哥在青云观挂过红绸?”他问。
“嗯。”沈照野在树上找了找,指着最高的一枝,“那儿,看见没?最高那枝,挂着条褪了色的。”
李昶眯了眯眼,借着烟火的光,果然看见最高处有条红绸,颜色已经泛白,在风里轻轻晃着。
“小时候跟你舅母来的。”沈照野说,“那时北疆战事吃紧,你舅在前线,几个月没消息。看旁人都在往树上扔红绸,说是灵验,我就也写了条,使劲往上扔,没想到这么多年,还真挂住了。”
“从未听随棹表哥说起过。”李昶轻笑一声。
“小时候觉得神佛无所不能,能实现人间所有愿望。”沈照野笑了笑,“后来念了书,又觉得都是无稽之谈,嗤之以鼻。再后来去了北疆,上了战场,见多了生死,反倒有了别的想法,想着人到了绝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能求的也就只剩神佛了。那不是信,是没招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李昶手背上轻轻挠了挠。
“但活到如今这个年岁……”他垂眼,看着李昶,起了逗弄的心思,“李昶,你猜我现在怎么想的?”
李昶并未犹豫:“神佛可信,但落到实处,终究要靠自身。”
沈照野愣了愣,随即笑开来,眉眼弯弯的。
“我们家阿昶。”他凑近了点,声音里带着笑,“怎么这么懂我?天生我们这一对。”
“我现在觉得啊,神佛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里得有个念想,这念想可以是神佛,可以是祖宗,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归根结底,那念想是你自己给自己的。你信它,它就有力量,你不信,它就是块木头、是张纸。”他伸手理了理李昶被风吹乱的额发,声音轻了下来,“就像北安军里那些兵,打仗前拜关公、拜菩萨,拜什么的都有。你说他们真信吗?未必。但他们需要信点什么,才能握着刀往前冲。”
李昶静静听着。
“那你呢?”沈照野忽然偏过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作更深、更柔软的东西,“阿昶的心愿是什么?”
李昶痴于此刻,就那样直直地望进沈照野的眼睛里。那双总是盛满笑的眸子,此刻只为他一个人停留,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绵绵又温柔。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周遭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几乎听不见的市井余音。
他看着沈照野,一字一句,声音轻巧得像檐下融化的雪水,滴落在心尖上:“希望随棹表哥的心愿,都能实现。”
这愿景太过简单,又太过沉重。没有为自己求什么,只是把所有的盼望,都系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沈照野怔了怔。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不疼,却闷闷的,紧接着便是汹涌的、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向四肢百骸,冲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