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而今,他站在华美的画舫船头,身份尊贵,陪着的也是贵客,所见灯火更盛,景象更阔。可却只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这片与他无关的热闹。
也不知随棹表哥现下在作什么?木兰营那边,也该歇了吧?营地里能看到这些灯吗?怕是只有冷冰冰的哨灯和巡逻的火把。他会不会也想起去岁今日?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着甲板,很稳。
李昶没有立刻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侧略后方停下。
“六弟好兴致,独自在此赏景。”李珏的声音响起。
李昶这才缓缓侧过身。
李珏手里提着两盏小小的莲花河灯,灯骨是新的,绢面干净,尚未点燃。他今日也未穿亲王常服,一身靛蓝锦袍,外罩同色大氅,立在船头灯笼的光晕里,身姿挺拔,面上是和煦的笑。
“四哥。”李昶微微颔首。
李珏将其中一盏河灯递过来:“方才靠岸补给时,顺手买的。既到了河边,不妨也放一盏,应个景。”
李昶看着那盏做工明显比水面上那些精致许多的莲花灯,顿了顿,伸手接过:“多谢四哥。”
指尖触到微凉的竹骨。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并肩立于船头,望着眼前流动的光景。画舫行得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只有水声潺潺,与远处隐约的喧闹。
“这景致,年年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李珏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升起的孔明灯上,“一样的灯,一样的人,一样的祈愿,热闹是他们的。”
李昶看着手中未点的河灯,轻声道:“能年年如此,便是太平。”
“是啊,太平。”李珏似是笑了笑,很淡,“百姓求的,无非是这份太平,能让这灯一年年亮下去。”他道,“说起来,六弟此次西南之行,倒是帮朝廷,也帮百姓,护住了一方的太平。茶河城的事,做得干净。”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李昶答得稳妥,“况且,若非张丘砚自作孽,也未必有此一劫。”
“自作孽……”李珏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确是如此。这世上,许多劫数,确是自己招来的。”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不过,能把这自作孽看得分明,抓得住,也不容易。六弟眼力,一向是好的。”
李昶垂下眼,看着漆黑的水面:“眼力再好,不如运气好。恰巧撞上了而已。”
“运气?”李珏道,“我倒觉得,运气这东西,最是公平,它只会落在准备好了的人头上。六弟,你说是么?”
李昶道:“三哥说的是。只是有时,准备好了,也未必等得到运气。更多时候,是不得不往前走,顾不得许多。”
李珏的目光又投向更远的夜空,那里孔明灯已稀疏,融入深暗的天幕,只剩零星几点微弱的光:“往前走,是不错,只是这路,走着走着,容易忘了初衷。譬如这千灯节,本是为祈愿生机,驱逐寒厄。可如今……”他指了指画舫内隐约的丝竹与人影,“倒成了应酬交际的场合。你我在此,说是赏灯,实则是当差。”
他说得直白,李昶却未感到意外。
“在其位,谋其政。”李昶道,“既是差事,做好便是。至于初衷,百姓们还记得,便够了。”他抬了抬手中河灯,“这灯,他们是为自己放的。”
李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六弟似乎很能体察这些。”
“谈不上体察。”李昶摇头,“只是觉得,百姓们活得简单,所求也简单,反而踏实。”
李珏若有所是:“是啊,人生不求大功德,简单最难得。像你我,便简单不了。”他顿了顿,又笑了,“方才源赖生还问起你,说你沉稳少言,气度不凡。公主,还有那位丰臣副使,倒是也多看了你几眼。”
李昶神色不变:“使团客套罢了,四哥风采,才更令人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