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忽然,皇后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木架旁,一把扯下那幅无面画像,胡乱卷起,然后转身,手臂一扬,将那画卷狠狠掷向李昶。
画卷砸在李昶脚前的地上,啪的一声轻响,滚落摊开,那空白的孩童面孔朝着殿顶。
“这是你欠我的,李昶。”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若不是你,我的皇儿怎么会死于区区一道糕点,为何偏偏只有我的皇儿死了?你为何不死?你当时为何不死!”
李昶的目光从地上的画像,缓缓移到皇后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上。他眼中掠过极淡的疑惑,像是真的不解:“你的怨恨,便只是如此?一间冰室,假他人之手的往生咒,十几幅无相的画像?”
皇后瞪着他:“你觉得我不该?!”
李昶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可笑。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十四弟身死魂消,稚子何辜。你不该,也不能,拿他做你怨恨的借口。”
“哈。”皇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分明是条藏起毒牙的蛇,此刻却想作菩萨,普度众生了?”
在兰若寺,李昶曾对沈照野说,皇后因十四皇子误食本要害他的毒点心而死,无法承受丧子之痛,更无法忍受他这个夺走生机的人好好活着,便将所有愤懑加诸他身。
他曾一度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这份折磨的根源,至少有一部分,源于一个母亲最应当,也最绝望的悲痛。
但事实,并不完全是如此。
那碟要命的糕点,皇后林雨眠,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
她知道糕点有毒。她知道是谁想给李昶下毒,是宫里一个早已失宠、被打入冷宫多年的后妃王氏。王氏当年与李昶的生母沈安言向来不睦,结怨颇深。
而林雨眠,彼时还是林妃,是她派人暗中与冷宫里的王氏搭上话,言语挑唆,勾起旧怨。是她通过林家从宫外秘密弄来毒药。更是她利用执掌部分宫务的便利,授意心腹,让那碟加了料的点心,一路畅通无阻地送到李昶面前。
她做这一切,是因为怨,怨恨沈安言。
这份怨,始于微时。林雨眠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京都小官,她初入王府为侍妾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府里规矩大,人心也杂。林雨眠出身最低,无依无靠,所能凭借的,只有自己的细心、勤快和那份察言观色的本能。
她将自己活成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藤萝,必须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抓住每一缕可能照到她的阳光,汲取每一滴可能落下的雨露。她不敢有奢望,只求能在这深宅里有一席安稳之地,将来若能有孕,生下一儿半女,便是天大的福分。
然后,她遇到了沈安言。
沈安言与她不同,是将门之女,虽非亲女,却自带一股世家女的明朗与飒爽,性情也疏阔,那是无需仰人鼻息、不必小心翼翼生活的人才有的光彩。在王府那段时日,沈安言并未因出身看低她,反而偶尔会照拂一二。那时,林雨眠是感激的,甚至有过真心相待的念头。她告诉自己,要像沈安言那样,活得大方些,哪怕只是学个样子。
可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皇帝对沈安言的偏爱是显而易见的,不仅因为她的家世能为大业增添助力,更因她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鲜活气。
而林雨眠,她凭借的是温顺、体贴、以及小心翼翼地揣摩上意。她看着沈安言得到宠爱,生下李昶,看着她似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拥有了自己需要拼命争取的一切。感激渐渐变了味,成了酸涩,又酿成了嫉恨。
再之后,沈安言因生子封了宸妃,宠眷不衰。而林雨眠,命中无子,费尽心机,抚养了十四皇子。皇帝待她,有宠,但那种宠,与笼中鸟、园中花相比,并无异处。
身边的人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嘀咕。
“娘娘,宸妃娘娘那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呢,仗着家世好罢了。”
“说到底,还是出身不同,有些人啊,生来就好命。”
她想起家中来信,父亲仕途依旧不顺,弟弟们的前程需要打点,母亲久病需要贵重药材。每一样都需要她在宫里站稳脚跟,需要恩宠,需要权势。而沈安言和她的家族,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挡在她和更多她想要的东西之间。
于是她开始觉得,沈安言那份不争是假的,那份爽朗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她怀疑沈安言背地里嘲笑她的出身,她的汲汲营营。
对沈安言的恨,在她死后,最终蔓延到了她儿子李昶身上。看到李昶,她就仿佛看到沈安言那张让她又妒又恨的脸,妒火丛烧。所以,当机会出现时,她毫不犹豫地推了一把。
她甚至为自己找到了理由,这不是害人,只是……顺水推舟。皇宫里,一个无母又势大的皇子,本就没有活路。她也告诉自己,这只是后宫争斗的寻常手段,你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然而,她算好了一切,却没算到两件事。一是那日沈照野恰巧进宫,给李昶带去了一些宫外的零嘴,李昶吃了那些,对那碟点心便没动几口。二是本应被乳母带出寝宫去御花园玩耍的十四皇子,不知为何半路吵闹着要回来,回来后又偏偏看见了那碟颜色漂亮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