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源赖生缓缓摇头:“透一郎,不要以貌取人。此人在北疆军中声望极高,绝非等闲之辈。”
丰臣透一郎嗤之以鼻:“声望?不过是依仗父荫,又擅于笼络人心罢了。这等世家子弟,我见得多了。”
“笼络人心?”源赖生轻笑,“透一郎,你可知五年前北疆的黑水河之战?”
丰臣透一郎挑眉:“略有耳闻。听说尤丹大王子敦格率三万铁骑南下,欲突破黑水河防线,直取北安城。沈望旌率北安军主力在正面阻击,双方鏖战三日,死伤惨重。”
“不错。”源赖生颔首,“但战报中未曾提及的是,当时尤丹人分出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由敦格麾下第一猛将兀良合台率领,绕道百里,从侧翼偷袭北安军后方粮草大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粮草大营当时仅有八百守军,且多是老弱。若粮草被焚,前线北安军必溃。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沈望旌正与诸将商议对策,分不出人去,直到沈照野站出来。”
丰臣透一郎眼神微动。
“当时沈照野不过十九岁,只是个从五品的昭武校尉。”源赖生继续道,“他当着众将的面,向父亲请命,只带本部三百轻骑,驰援粮草大营。”
“后来呢?”
“沈望旌给了他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源赖生道,“沈照野转身出帐,点齐本部三百人,只说了一句,此去九死一生,愿随我者,出列,不愿者,不罪。”
风雪呼啸,源赖生道:“三百人,无一人后退。”
丰臣透一郎沉默片刻:“匹夫之勇。”
“若是匹夫之勇,倒也罢了。”源赖生摇头,“沈照野率三百轻骑,并未直冲敌阵。他命人将战马尾系上树枝,在雪地中拖行,制造出千军万马的假象。又分出五十人,携带号角、战鼓,绕到兀良合台军侧后方,虚张声势。”
“他自己率剩余兵士,趁夜色潜入尤丹营地,却不是去杀敌,他将携带的火油、火药,全部倾倒在尤丹人掳掠来的数千匹战马的马厩周围。”
丰臣透一郎回过味来。
“点火之后,战马受惊,冲出马厩,在营地中横冲直撞。”源赖生缓缓道,“兀良合台的五千精锐,被自家战马冲得七零八落。而侧后方的号角战鼓声,让尤丹人误以为大胤援军已至,军心大乱。”
“沈照野趁乱,率二百五十人突入敌营,目标明确,直取中军大帐。他们穿着尤丹人的皮甲,操着尤丹语,混在乱军之中,竟真的摸到了兀良合台的营帐前。”
“然后呢?”丰臣透一郎追问。
“然后?”源赖生笑了笑,“兀良合台当时正欲整军撤退,沈照野带人突然杀出,二十步外一箭射中兀良合台肩胛。尤丹亲卫拼死护主,沈照野率众且战且退,硬是在乱军中撕开一条口子,退回了粮草大营。”
他顿了顿:“此战,兀良合台重伤,五千精锐折损过半,被迫撤退。而沈照野带去的三百人,回来了一百八十七人。”
丰臣透一郎沉默良久,才道:“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一场小规模袭扰。于大局……”
“于大局而言。”源赖生打断他,“粮草保住了。前线北安军无后顾之忧,三日后大破敦格主力,斩首万余,迫其退兵三百里。此战之后,沈照野在北安军中声望鹊起,不是因为他父亲是沈望旌,而是因为他带着三百人,救下了八千守军,保住了数万石粮草,更重创了尤丹一支精锐。”
他看向丰臣透一郎,目光沉沉:“战后论功,北安军为儿子请功的折子,被沈照野自己压下了。”
“后来此事如何上报?”丰臣透一郎问。
“战报上只写,粮草营坚守不退,击退尤丹偷袭,毙敌千余。”源赖生道,“沈照野的名字,只出现在沈望旌请功的附页里,且功劳排在第十三位,在他之前,是粮草营都尉、副都尉、乃至战死的几个队正。”
丰臣透一郎眉头紧皱:“为何如此?”
“为何?”源赖生反问,“一个十九岁的少年郎,有此等胆识、谋略、战功,却甘愿将功劳让与他人。你说,他是傻,还是聪明?”
他看向车队中那辆马车:“再看与他同行的雁王李昶。此子年方十七,此前在朝中并无根基,却能在北疆危局时,于朝堂之上力排众议,逼得皇帝同意继续支援,更亲自赴北安城。西南茶河城疫情,他作为钦差,不仅稳住了局面,更查出了张丘砚勾结外敌、私蓄兵力之罪,一举平定西南乱局。”
“这两人,一个掌兵,一个参政,皆非池中之物。”源赖生道,“且他们二人关系紧密,互为倚仗。镇北侯府的锋芒需要李昶在朝中周旋,雁王的根基需要沈府在军中支撑。如此两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