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乐天然也微笑着还了一礼:“见过世子。人老了,白日里歇得多,夜里反倒走了困,索性出来走走,看看这花。”
沈照野回头望了一眼头顶的腊梅,侧身让开,露出树下的石凳:“乐老请坐。”
乐老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沈照野脸上:“世子也还不睡?是公务繁忙?”
沈照野在他旁边坐下,点了点头:“是,刚处理完,待会儿就回去了。”
乐老捋了捋胡须,缓声道:“世子看起来,心绪不宁啊?”
沈照野不欲多言,只含糊道:“一些琐事烦心,让乐老见笑了。”
乐老却似并不在意他的回避:“烦心事常有,世子心中,可有了章程?”
沈照野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一头乱麻,理不清。”
乐老闻言,脸上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个豁达的笑容:“既如此,世子不妨陪老夫静坐片刻,赏赏这花。有时候,千思万想,钻了牛角尖,不如暂且放下,一默之下,反而能得清明。”他顿了顿,看向沈照野,“世子若不嫌老夫絮叨,不解风雅……”
“乐老言重了。”沈照野接口道,“能得乐老指点,是晚辈的荣幸。”他此刻心乱如麻,也确实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乐老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指向头顶的腊梅:“世子可识得此花?”
沈照野仰头看了看:“应当是蜡梅。不过具体是何品种,我实在辨认不出。”他顿了顿,“若是李……若是雁王殿下在,他应当认得,他平日爱摆弄这些花草典籍。”
乐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介绍道:“此花名素心蜡梅,色如蜜蜡,香气清幽,是蜡梅中的上品。古来文人墨客,爱其枝横碧玉天然瘦,蕾破黄金分外香,赞其傲雪凌霜,品格高洁。”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些许追忆的温情,“说起来,这株蜡梅,跟了老夫大半辈子了。”
沈照野被勾起了些许好奇:“哦?”
乐老目光悠远:“老夫幼年失怙,是祖母一手拉扯长大。那时家贫,祖母为了供我读书,节衣缩食。她听闻文人雅士皆爱梅,觉得家中若能养上一株,或能沾染些文气,便带着我进山,好不容易寻到这么一株瘦小的野蜡梅苗,移回家中精心侍弄。”
“养了几年,不见它长高多少,也从未开过花。我那时年少,觉得不成气候,有些泄气。祖母却从不灰心,依旧日日照料。后来,我乡试中了举人,祖母心愿得偿,积劳成疾的身子再也撑不住,撒手人寰……留给我的,只有这株依旧不见花苞的蜡梅。”
“我回乡料理完祖母丧事,心力交瘁。回到冷冷清清的家中,推开门……”乐老道,“却满室异香扑鼻。那株沉寂多年的蜡梅,竟在祖母下葬那日,悄无声息地开了花,花朵虽小,却缀满了枝头。”
“后来,我得了机缘,在鹿岷县谋了个差事。临行前,看着家中四壁,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株蜡梅。最终,我还是将它从土里掘出,小心栽进陶罐,带着它一同赴任。”
“许是伤了根,或是水土不服,在鹿岷那几年,它半死不活,再未开花,我几乎以为它活不成了。后来听有经验的花农说,这等山野生长的蜡梅,性子野,受不得盆拘束,需得移回活土。我依言将它移栽到院中,它果然渐渐恢复生机,枝干粗壮起来,可依旧不肯开花。”
“再后来,我辞了书院差事,想外出游历。临行前托付好友照料它。谁知我刚走出西南道,便收到好友急信,说蜡梅在我走后,忽然开了一次花,花开即谢,随后枝叶凋零,眼看就要枯死。我心中大恸,匆忙折返。回到鹿岷,见到它时,它竟又缓过一口气,挣扎着活了下来。”
乐老说到这里,笑了笑:“那时我便想,这蜡梅,怕是成了精了。以前离不开我祖母,后来离不开我。它这是用性命在挽留我啊。于是,我便断了远游的念头,安心留在鹿岷,守着它一年年长大。”
“后来,我成了家,决定举家迁来茶河城定居。收拾行装时,别的都没带,独独花了重金,请了熟手的匠人,小心翼翼地将这株已然不小的蜡梅,连同根部的土球一起,千里迢迢移到了这府衙院内。”
“它到了这里,依旧故态复萌,只长枝叶,不见花苞。府衙里的人都觉得这树古怪。直到我有了第一个孩子,刚会走路的年纪。有一日家中实在忙乱,我便将他带到府衙,让他在这个院子里玩耍。谁知第二天清晨,仆役匆匆来报,说院中的蜡梅开花了。”
“那一年的花,开得格外好,从隆冬一直断断续续开到了暮春。自那以后,年年岁岁,花开不绝,一直到如今这般光景。”
故事讲完,院子里静默了片刻。
沈照野望着那株在寒风中暗香浮动的老树,心中感触良多,他缓缓道:“这蜡梅看似柔弱,内里却执拗得很。它认准了人,便是一生一世的牵绊,离了不行,疏远了也不行。它这是在用它的方式,守着它想守的人,续着它想续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