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这个念头,像寒夜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篝火,一闪而过。
随即,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彻底淹没了他。
他失去了所有意识。
窗户被风吹开的那一刻,沈照野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他原本只是想来寻李昶,解释那封该死的信,顺便把那个满嘴胡吣的张居安收拾一顿。刚走到窗外,就听见里面张居安拔高了音调在说话,言辞间似乎还牵扯到了自己。他下意识停住脚步,想听听这厮到底还要放什么屁。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雁王殿下思慕你呢?你知道吗?”
风裹着雪沫扑在他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但他觉得这话比风更冷,更荒谬。
沈照野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甚至想冷笑。
张居安这贱人在胡说八道什么?思慕?谁?李昶思慕他?这他妈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鬼话?李昶是他表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今后在京城相互扶持的兄弟。这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他心头火起,拳头捏得咯咯响,就准备踹门进去先把这满嘴喷粪的东西的牙打掉几颗。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穿透洞开的窗户,撞上了屋内李昶的视线。
就那一眼,沈照野所有动作,所有念头,都卡住了。
李昶站在那张太师椅里,背对着远处昏暗的油灯,大半个身子陷在阴影中。可沈照野看得清清楚楚,李昶的脸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毫无生气的惨白,白得像新糊的窗纸,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或偶尔因他而泛起些许无奈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他的方向,却又好像没有焦点,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的是,李昶在看他,却又像是在极力地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的眼帘,紧绷的下颌,那放在椅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指,无一不在诉说着一种极致的慌乱、羞耻,和无措。
这不是被污蔑后的愤怒,不是被挑拨后的冷厉。
这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剥开了一切伪装,暴露了最不堪秘密的绝望。
沈照野脑子里那根名为这绝不可能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
张居安说的,不是假话。
也不是疯话。
竟然……是真话。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沈照野的后脑勺上,让他有瞬间的眩晕。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想确认,想反驳,可看着李昶那副仿佛心神都被抽走了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李昶。
他看到李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阴影里。像是默认,像是一种放弃所有挣扎的认命。
沈照野觉得自己的心和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阵莫名的、尖锐的酸涩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是震惊?是难以置信?还是别的什么?他来不及细想。
然后,他就看到李昶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猛然敲在沈照野心上。
他看见李昶抬起手捂住了嘴,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耸动。
当李昶缓缓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那抹刺目的鲜红时,沈照野的呼吸骤停。
血!
李昶咳血了!
那一刻,什么思慕,什么真相,什么狗屁不通的伦理纲常,全都被沈照野从脑子里彻底甩了出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也不想了。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李昶出事了!
“砰!”
一声巨响。
沈照野猛地踢开了那扇结实关闭的木门,如同旋风般冲了进去,带起一阵凛冽的风雪气息。他几步跨到太师椅旁,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脚下,膝盖重重磕在椅子坚硬的边缘上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