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非常吵。
起初是混乱的、无法分辨意义的嗡鸣,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耳边振翅。紧接着,这些嗡鸣开始凝聚,扭曲,变形,化作了无数个人脸。
那些脸孔,是他自己的。无数个不同年纪、不同表情的李昶,带着或惊恐、或羞耻、或绝望的眼神,密密麻麻地挤在他的意识里,无声地张合着嘴巴。
然后,那些脸开始变幻,变成了沈照野的脸。带着爽朗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的沈照野;皱着眉、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沈照野;在战场上染血、眼神狠厉的沈照野;还有此刻窗外那个,模糊的、看不清神情的沈照野。
最后,这些脸又扭曲、融合,变成了舅舅沈望旌那张威严沉稳、不怒自威的脸,和舅母温柔中带着一丝忧虑的脸。
他们全都伸出手。
无数只苍白、透明、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了他悬浮的神思,用力地、不容抗拒地将他往下拉,拉向那具冰冷僵硬的躯壳,拉向那个无法逃避的现实深渊。
与此同时,那些他曾在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里,用来反复告诫自己、鞭挞自己的话语,那些他深埋在心底,从不敢让第二个人知晓的,最不堪的自我审视,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这些脸孔和手臂,疯狂地灌入他的耳中,钻进他的脑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你看清楚了,他是你的表哥。”
“你这是罔顾人伦”
“肮脏,龌龊。”
“他若是知道,会用怎样恶心的眼神看你?”
“你会毁了他,你会让整个沈家蒙羞。”
“舅舅和舅母,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待你如亲子。”
“你不配,你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尤其是他的。”
“收起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恶心,真让人恶心。”
一句接着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冰冷的铁锤,反复敲打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思。它们重叠着,交织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刺穿他的耳,震碎他的骨。
他听不见窗外真实的风声了,也听不见雪落的声音,更听不见张居安可能还在说着什么。他的整个世界,都被这些来自内心地狱的、无穷无尽的指责和叫嚣彻底填满、淹没。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些声音撕碎。
就在那心神的弦即将彻底崩断的极限,一股尖锐的、争先恐后的不适感猛地将他从那片混沌喧嚣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是喉咙里无法抑制的痒意,混杂着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这真实无比的痛苦,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恍惚的神志。
“咳……”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呛咳。
这声咳嗽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所有力气。也就在这一刻,那些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的声音,那些扭曲狰狞的脸孔和手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世界恢复了正常的声音。
窗外风雪的呜咽,油灯芯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然而,这种正常比刚才的幻觉更加残酷。
因为清醒,意味着他必须面对现实。
一个无比清晰、无法回避的现实:沈照野听到了。
那些他用尽全部气力、小心翼翼隐藏了这么多年,连在最深沉的梦境里都不敢轻易泄露分毫的情思,那些他自己都视为污秽、视为罪孽的妄念,被张居安用最直白、最残忍的方式,一字一句,全部摊开在了沈照野的面前。
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大的寒冰,砸进他的心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