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他低笑起来,带着几分陶醉:“最残忍的是,您连疏远他都做不到。北疆需要沈家,朝局需要平衡,您还得继续做那个体贴的表弟,恰到好处地关心,不失分寸地亲近。这把火烤得您五脏六腑都在疼吧?”
“所以我猜,您宁可永远藏着这个秘密。不是不能,是不敢——不敢毁了现在这点可怜的联系,不能失去站在他身边的资格,哪怕只是作为表弟。”
张居安道:“但殿下啊殿下,您知道吗?这世上有一种眼神,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就像您现在看我的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您想让我闭嘴,想让我这个窥破您秘密的人永远消失,对不对?”
“可您对着沈世子的时候,眼神却不是这样的。纵使您平日里如何沉着自持,如何沉静如水,可当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便不自觉地软了三分,柔了七分,像是寒冰遇了春水,总要融出些不该有的涟漪来。”
“您看沈世子时的眼神啊,看似与看旁人无异,可那眼底深处,总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怕被人察觉,又像是盼着他能懂。那目光追着他转时,连殿下的神情都会不自觉柔和下来。这些,殿下自己怕是都不知道吧?”
“殿下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吗?”他又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正如此刻您想杀掉我的眼神一样真实,一样藏不住呢。”
李昶终于敛下眼,目光清冷如檐下冰棱:“张居安,你的臆测,荒诞无稽。”
“臆测?荒诞?”张居安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瘆人,“殿下,您和我,从某种方面说,其实是同一种人。”他声音压低,亲昵也残忍,“我们的身体是空的,都藏着最肮脏的心思,在泥沼里打滚,戴着不同的面具苟活。您瞧,我的秘密,我的不堪,我的狠毒,都被您撬出来了,摊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这多不公平?”
他挣扎着,用被缚的双手勉强比划了一下,眼神灼灼:“我看着您,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一个更会伪装,更懂得隐忍,爬得也更高,但骨子里或许比我更痛苦的自己。您守着那个温和知礼的壳子,里头却揣着一团不敢见人的火,不累吗?嗯?”
“就像此刻。”他死死盯着李昶,“我一遍又一遍地提起沈照野这个名字,您面上平静,可您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吧?指节都发白了吧?您的呼吸,从刚才起就刻意放得又轻又缓,您在控制,对不对?殿下,您看,您露馅了。”他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同伴的迷途者,语气带着诡异的兴奋,“承认吧,殿下,我们是一路人。”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呜咽着拍打着窗棂。张居安享受着这死寂中弥漫的紧张,如同品尝最醇的美酒。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缓缓抛出最后的、淬毒的诱饵,声音轻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这里没有别人,殿下。就我们两个,两个见不得光的可怜虫,两条在阴沟里互相舔舐伤口的野东西。”
“告诉我,您对那位光芒万丈、如同烈日灼阳般的沈世子,您那位好表哥,是不是怀着我说的,那般龌龊的、不容于世的心思?”
“您是不是,也像我曾经憎恶叶砚知的触碰一样,在这里……”张居安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却卑劣地渴望着沈世子的拥抱和亲昵?”
话音落下,审讯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油灯的光晕剧烈晃动,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群魔乱舞。
当听到陈居安的这些话时,李昶确实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仿佛刀剑加身。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在耳间震荡,他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执念,竟被这个困兽般的囚徒如此赤裸地剖开。
但这份慌乱只持续了极短的刹那,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沉底。他迅速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去,思绪变得异常清晰冷冽。张居安猜到了又如何?一个将死之人,再犀利的言语也不过是墓穴前的哀鸣。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都只有沈照野的态度。只要沈照野不知情,这世间任何人的窥破都无足轻重,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至于这个自作聪明的张居安,既然他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展示自己的敏锐,那便让他带着这份洞察,永远沉默好了。
只要沈照野不知情。
只要他不知情。
张居安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李昶这难得的、近乎失态的神情,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恶意的满足:“哎呀呀,殿下这副模样,是被小生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想即刻就处死小生,以绝后患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诡异,拖长了音调:“可惜啊,来不及了呢。”
恰在此时,屋外骤然起了一阵疾风,呼啸着刮过庭院,吹得院中那棵老树的枯枝剧烈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风力透过并未关严的窗缝猛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吹动了李昶未束紧的鬓发,拂动了他素色的衣袍,也仿佛吹乱了他刚刚筑起的心防。
他看着张居安那副了然于胸、甚至带着点期待的神态,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他忽然扭过头,看向那扇在风中微微震颤的窗户。
窗外,不知何时,竟立着一个模糊而熟悉的高挑人影。
只消一眼,甚至无需看清面容,李昶便知道,那是沈照野。
那一刻,李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脑中轰然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沈照野什么时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