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李昭云道:“唉,喝汤吧,这汤挺鲜。随棹喝不到,我们替他多喝两口。”
王知节道:“话是这么说,但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太踏实,不会真出事吧?”
孙北冀道:“呸呸呸,你这开了光的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喝你的羊汤去,喝都堵不上你的臭嘴。随棹命硬着呢,哪那么容易出事?”
王知节道:“希望如此吧。”
知府府邸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暖意熏人。与驿馆的清冷截然不同,此处炭盆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一种甜腻的暖意。
厅内摆开了三张硕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已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菜肴。中间主桌尤其丰盛,烹炸炖煮,山珍海味,器皿皆是金银或细腻的白瓷,在灯下熠熠生辉。角落里,几个乐师调试着丝竹,准备助兴。
张丘砚一身崭新的赭红色福字纹缎袍,满面红光,站在厅口亲自迎候,见到李昶等人,立刻热情地拱手上前:“殿下!诸位大人!快请进,快请进!寒舍简陋,略备薄酒,为诸位洗尘,万望勿嫌怠慢!”
周衢冷眼扫过这堪称豪奢的场面,嘴角扯出一抹讥笑,不咸不淡地开口:“张知府,不是说家宴么?这排场,怕是比京都一品大员的寿宴也不遑多让啊。看来陵安府库,丰盈得很。”
张丘砚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打着哈哈:“周御史说笑了,说笑了!都是些本地土仪,不成敬意,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聊表寸心,聊表寸心而已!殿下,请上座!”他殷勤地将李昶引至主位,自己则在主陪位坐下,周衢、钱仲卿、司徒磊、顾彦章等人依次落座。
“来,尝尝这道金玉满堂,用的是今早刚送来的新鲜江鱼,肉质最是鲜嫩。”张丘砚拿起银箸,热情地布菜,“还有这佛跳墙,煨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火候十足!”
然而,桌上无人动筷。周衢、钱仲卿几人面色沉静,目光都落在张丘砚身上,显然无意于这顿家常便饭。
钱仲卿率先开口,语气还算平和:“张知府,洗尘宴我等心领。只是茶河城危在旦夕,数十万百姓翘首以盼。我等离京时,陛下殷殷嘱托,太子殿下亦再三强调,救灾如救火,耽搁不得。前几日与知府商议的粮草、药材及民夫之事,不知筹备得如何了?”
张丘砚放下筷子,愁容满面,唉声叹气:“钱大人所言极是,本官亦是心急如焚啊!只是……唉,难啊!府库空虚,您是知道的。粮仓虽有些陈粮,但霉变不少,还需时间挑拣晾晒,恐误了殿下的大事。药材更是紧俏,近日天气寒冷,城中百姓染恙者众,本地药铺都已捉襟见肘,实在难以大量调拨。至于民夫……”他两手一摊,“百姓听闻是去茶河,皆是畏之如虎,纵有朝廷恩旨,也难以强征啊,恐生民变。”
司徒磊忍不住插话:“张知府,据下官所知,陵安府去岁秋税收成尚可,何至于连应急的粮草都如此窘迫?而且,我等所需皆是治疗伤寒疫症之常用药材,并非罕见之物。”
“司徒大人有所不知啊!”张丘砚捶胸顿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去岁税收,看似尚可,实则……唉,历年积欠,各级官吏俸禄,河道修缮,哪一样不要钱?早已是寅吃卯粮!至于药材,常用才更紧缺啊!如今周边州府都盯着我们陵安,价格飞涨,实在是……有心无力,有心无力啊!”
周衢听着他车轱辘话来回说,脸色越来越黑。他强压着火气,冷声道:“张知府,照你这么说,朝廷的旨意,在你陵安府就是一张废纸?茶河城的百姓,就该自生自灭?”
“周御史!这话从何说起!”张丘砚提高声调,“本官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强行征调,引发陵安动荡,岂不是更大的罪过?本官身为父母官,需为陵安数十万百姓负责啊!”
话头又被轻巧地踢了回来。周衢胸口剧烈起伏,几次想拍案而起,但目光瞥向主位的李昶,见殿下依旧端坐着,眼帘微垂,看不清神色,既未参与争论,也未出言阻止,仿佛一尊沉静的玉雕。
周衢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怒火压下去,得到李昶几不可察的微微颔首后,他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尖锐。
“张知府口口声声府库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不知,城西安顺货栈里囤积的那些上等粳米、白面,还有库房里堆成小山的黄连、黄芩、金银花,也是你陵安府库霉变的陈粮和紧缺的药材吗?莫非,那货栈是张知府妻弟私下开着玩的,与府库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