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李昶坐在客位,并未参与抱怨。他捧着温热的茶杯,神态沉静,还有闲心细细打量这座知府正厅。越看,心中越是玩味。
这厅堂,无处不彰显着主人的用心,也无处不违制。虽说规制上允许地方大员府邸有些许逾制,但张丘砚这府邸的些许,未免也太多了些。这哪里是知府衙门,分明是座等着被北安军打秋风的小金库。若是沈照野在此,看到这满屋子的军费,说不定真会忍不住上手抠两块金箔下来。
就在周衢按捺不住,准备再次派人去催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爽朗的笑声从厅外传来。
“哎呀呀!诸位大人久等了!恕罪,恕罪啊!”
人未至,声先到。紧接着,一个富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团团一张脸,红光满面,一双眼睛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却精光闪烁。他身着绛红色常服,料子极好,裹着他圆滚滚的身材,走起路来像一只移动的锦囊。这便是陵安知府张丘砚了。
他快步走进来,先是团团作揖,连声道歉:“实在是公务缠身,刚刚处理完一桩急务,怠慢了诸位钦差,张某真是罪该万死!”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衢身上,笑容更盛,“哟!这不是明德兄吗?一别数年,风采依旧啊!路上可还顺利?听说你高升御史,真是为我们书院增光啊!”
周衢却不接这叙旧的话茬,他板着脸,侧身让开,肃然道:“张大人!雁王殿下在此,你姗姗来迟,已是不该,岂可再失礼于殿下面前!”
张丘砚像是这才注意到端坐主位之侧的李昶,脸上露出惊讶,继而是惶恐,连忙转向李昶,深深一揖:“下官该死!下官该死!竟不知雁王殿下亲临!实在是殿下龙章凤姿,却如此……嗯,平易近人,低调沉稳,与下官以往见过的几位皇子殿下……呵呵,大不相同,大不相同啊!下官一时眼拙,未能及时辨认,万望殿下恕罪!”
钱仲卿和司徒磊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周衢更是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开口斥责,却见李昶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取过素帕轻轻拭了拭嘴角,不太在意的模样。
“张知府政务繁忙,情有可原。不必多礼,做吧。”李昶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抬眼看向张丘砚,“诸位大人也都坐吧,站着说话,倒显得本王苛待了。”
周衢几人只得愤愤坐下。
张丘砚干笑两声,自顾自地走到主位,虚虚一引:“殿下请上座。”
李昶没动。侍立在他身后的顾彦章适时开口:“殿下车马劳顿,偶感风寒,畏风,此处甚好,便不劳动张大人更换座位了。”
张丘砚目光在顾彦章身上停留片刻:“这位是……面生得很呐。”
顾彦章微微躬身:“在下顾彦章,无名小卒,蒙雁王殿下不弃,如今在殿下身边奔走,混口饭吃罢了。”
“顾先生过谦了。”张丘砚哈哈一笑,敷衍地恭维两句,“能得殿下青眼,必是贤才!”他随即话锋一转,又开始漫无边际地扯起来,“殿下此行一路可还顺利?我们陵安府虽是小地方,风物却也别致,这茶点可还入口?若是乏了,下官已命人备好厢房,晚间再设宴为殿下和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周衢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他的絮叨,一半官话一半川音地说道:“张知府!莫要扯这些闲篇了!吾等奉旨前来,是为茶河城疫病!不是来你陵安府游山玩水、吃席饮酒的!”
正题终于被硬生生拽到了台面上。
张丘砚被截了话头,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堆起愁容:“明德兄还是这般心急。茶河城的事,本官也是忧心如焚啊!”
“既如此,那便请张知府直言!” 周衢步步紧逼,“茶河城疫病究竟是何情形?为何迟迟不向朝廷奏报?为何周边州府,包括你陵安府,见死不救,闭门拒援?甚至连药材都禁止运往茶河?!”
张丘砚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周御史,此言差矣!非是我不报,而是……而是这疫病来得太过凶猛突然,消息闭塞啊!茶河城自顾不暇,我们派去打探的人,也都不敢深入,得到的信息支离破碎,如何敢妄奏天听?万一信息有误,岂不是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