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送行的人们久久伫立,望着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只剩下无尽的担忧与期盼,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裴元君终于忍不住,伏在沈望旌肩头低声啜泣起来。
车队行至十里亭,果然见到顾彦章带着甘棠、慧明,以及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的汉子等在那里,正是被沈照野设法从牢里捞出来的祁连。几人无声地并入车队,队伍更加庞大,沉默地向西南方向行进。
马车内,李昶摒弃杂念,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厚厚的文书。有户部提供的茶河城及周边州府的户籍、田亩、仓廪数据;有太医院整理的关于恶核症的记载和有限的防治建议;还有吏部关于西南地区主要官员的履历背景。
他的目光尤其在西南二字上停留良久。大胤西南,层峦叠嶂,交通不便,自古便与中枢联系疏离。此地民风彪悍,排外情绪浓厚,朝廷政令在此往往执行不畅。
多年来,西南各州府官员大多由当地豪族或经年累月经营此地的官员把持,几乎成了国中之国,土皇帝比比皆是。前些年,朝廷能将一个名叫于仲青的官员派去治理当时尚是贫困小城的茶河,已属不易。而于仲青竟能将茶河治理得颇有起色,甚至在疫情爆发初期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并派出信使,此人能力与心性,恐怕绝不简单。这样的人,虚报疫情的可能性极低。
看着文书上对恶核症症状的描述——高热、咽喉肿痛如核、溃烂流脓、传染极速……李昶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顾彦章曾提及的十九年前崖州大疫。顾彦章当时虽未详述症状,但那场大疫的惨烈程度——十室九空、阖城皆病,与眼前茶河城的状况何其相似。
史载崖州大疫的最后,朝廷亦是采取了最决绝的方式——焚城。一把大火,将疫病与满城冤魂一同化为了灰烬。
十九年后,茶河城……等待它的又会是什么?而他李昶,还有随棹表哥,在此番漩涡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是力挽狂澜的救星,还是执行那道最终命令的操刀手?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比车外的寒风更刺骨。
车队摇摇晃晃,驶离了北方熟悉的平原景象。越是南下,景色愈发不同。山峦开始变得秀奇,林木四季常青,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偶尔能看到穿着与北方迥异、色彩更鲜艳的当地人在田间劳作或于路边摆卖山货。李昶偶尔掀开车帘望去,看些风景,与沈照野或者顾彦章说些旁的话。
然而,这趟西南之行并未如预想般从容。行至岫川府地界,刚出城门不久,车队便遭遇了大股山匪拦路。对方显然熟悉地形,人数众多,嚎叫着从山林中冲出,试图截停这支看起来油水丰厚的队伍。
“保护殿下和物资!冲过去!”沈照野临危不乱,厉声下令。他并未选择与匪徒纠缠,北安军精锐护卫在两翼,且战且退,车队如同被狼群追赶的兔子,在崎岖的山道上没命地狂奔。
马车颠簸得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李昶死死抓住车内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其他文官乘坐的马车更是传来阵阵惊呼和呕吐声。
直至冲入兖州地界,身后的匪徒才悻悻退去。车队速度终于缓下来,人人惊魂未定。沈照野寻了一处靠近溪流、水草丰茂的平地,下令休整。
他将自己的马牵到河边饮水,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脖颈,随即快步走到李昶的马车旁,敲了敲车厢:“李昶,还好吗?要不要下来走走?”
里面半晌没有回应。沈照野眉头一皱,心下担忧,不再犹豫,单手一撑,利落地攀上马车,掀开了车帷。
只见李昶靠着车壁坐着,脸色苍白,正用一方素帕捂着嘴,另一只手支着额角,眉头微蹙,显然是反胃得厉害。或许是颠簸加上身体不适,他眼圈微微泛红,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要吐不吐的样子,沈照野看着心焦。
沈照野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微凉,倒没发烧。
“还是想吐?”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李昶没什么力气地点了点头。
沈照野朝他伸出手:“下去吐,顺便透透气,这儿风光不错,老闷在车里更难受。”
李昶犹豫了一下,觉得沈照野说得有理,便借着他的力道,有些虚弱地下了马车。沈照野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往河边清净些的地方。
不过,还没走到河边,就看到同行的好几位官员,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扶着马车辕、抱着路边的树干,弯腰干呕不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显然,刚才那一路亡命狂奔,加上本就有些水土不服,让这些养尊处优的京官吃尽了苦头。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名的野花香随风飘来,李昶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感瞬间又冲了上来。他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猛地拉住沈照野的衣袖,低声道:“去……去那边……”说着,便脚步虚浮地拉着沈照野快步走向旁边的小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