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车驾在离李晟不远的地方停下。众锦衣卫齐刷刷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向李晟抱拳行礼,声音在风雪中依旧清晰:“参见太子殿下!”
李晟抬了抬手,语气温和:“不必多礼。”他踱步走到那辆马车旁,微微躬身,向车厢行了半礼,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叔父。”
车厢内静默一瞬,随即道:“阿晟?”车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李长恨探出身来,“天寒地冻的,怎么亲自出来了?”
李长恨已年过知天命,面容却并不显老态,皮肤白皙,无须,面部线条柔和淡雅,少了几分棱角,多了几分秀致。他并未穿着象征恩宠与权势的飞鱼袍,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寻常棉袍,怀里竟还抱着一只毛色油光水滑的花色狸猫。那猫儿在他臂弯里团成一团,眯着眼,显得十分安逸。
李晟见到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解释道:“听闻叔父今日返京,侄儿心中惦念,便想着早些见到叔父。在宫里也是等,在此处也是等,不如来得近些。”
李长恨闻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用手指虚点了点他:“你呀……快上车来,下面冷着,仔细着了风寒。”
赵咎连忙上前,扶着李晟登上马车。车厢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李晟在李长恨对面坐下,很自然地从他怀里接过那只狸猫,掂了掂,笑道:“重了不少。叔父怎么养的?我跟贞娘在宫里养着的时候,它还病恹恹的,险些以为活不成了。”
李长恨接过内侍递上的温茶,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道:“没什么特别的。散着养,偶尔饿一两顿便知分寸了。养得太精细,反倒容易挑嘴,不好伺候。”
李晟抚摸着狸猫光滑柔软的毛发,这触感显然是被精心照料的结果,他失笑道:“叔父,这又不是熬鹰,何苦这般对它?”
李长恨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晟,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是鹰是猫,区别很大么?”
李晟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此时马车已然启动,向着永墉城内驶去。因是锦衣卫指挥使的车驾,后面又跟着东宫的仪仗,守城的兵士远远看见便已肃立两旁,无人敢上前拦检查问。
“叔父此次离京,潞州的差事办得可还顺利?”李晟关切地问道。
李长恨靠在软垫上,神情放松,并无多少涉及机密要务的密而不谈,仿佛只是在聊家常:“陛下交代的事情,不过是些陈年旧案,牵扯到几个不开眼的地方官和军中蠹虫,证据搜罗齐全,该抓的抓,该办的办,剩下的,自有律法章程。”
说完了正事,李长恨像是想起什么,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子,递给李晟。李晟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只用纯金打造的长命锁,做工极其精巧,上面还镶嵌着各色宝石,流光溢彩,分量十足。
李晟看着这过于实在的礼物,不由得失笑:“叔父,安儿还那么小,这长命锁如此沉重,她如何戴得动?”
“摆着看,镇宅护身。”李长恨随口应道。
原来,李长恨离京之时,司医署预估太子妃还有月余才生产,没曾想竟早产了。他在外收到李晟报喜兼透露担忧的信,便立刻快马加鞭往回赶。
途中偶遇一支北上的商队,那商队头领见他的车驾仪仗不凡,便大着胆子上前兜售货物,多是些玉石器玩,料子尚可,但还入不了李长恨的眼。
唯独这件长命锁,做工还算别致。李长恨想到李晟那早产的女儿,又想到太子妃早年身子受损,心中总隐忧这孩子福薄难养,见到这沉甸甸、仿佛能将一切邪祟都压住的金锁,便鬼使神差地令人买了下来。
“好吧。”李晟合上匣盖,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向李长恨道,“那侄儿就代安儿,谢过叔父的美意了。”
李长恨嗯了一声,继续喝着茶,过了一会儿,又问:“小丫头,取名了么?”
李晟回道:“尚未定下。钦天监呈上来的几个字,我跟贞儿瞧着,都觉得差些意思,不太中意。”他看向李长恨,“不若,叔父替安儿想几个?”
李长恨闻言,睨了李晟一眼,语气不容拒绝:“胡闹。我非全福之人,一生杀孽深重,你也不怕我取的名字,冲了孩子的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