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顾彦章在一旁补充道:“另外还有六人,并非大胤子民,他们的户籍是我找人做的,便不呈给殿下过目了,以免污了殿下的眼。”
李昶此时已倒过来,从第一张开始仔细阅览。听到顾彦章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回应道:“依照《大胤律·户律》,私造户籍,伪造公文,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顾彦章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仿佛李昶的反应正在他预料之中:“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拜托殿下,届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就在这时,屋外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是慧明拔高了嗓音的叫骂声,似乎在斥责某人又溜进厨房偷吃,把预备晚食的食材都给祸害了。
李昶一边留意着窗外的动静,一边目光扫过手中纸张上的一个个名字、籍贯、年岁。这些身份文牍看似普通,但能如此齐全地收集在此,本身就不寻常。顾彦章将这些身份凭据坦然相示,是笃定自己无法借此反制于他,还是算准了李昶需要他这样的人?
示之以诚,亦是在示之以力。他手下有能人,能潜入侯府护卫之中将李昶带出,能伪造户籍路引,行事不拘一格。这样的人,若为友,或是一大助力;若为敌,则防不胜防。他此刻将选择权交到我手上,是试探,也是逼迫。他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一个庇护?一个前程?
顾彦章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李昶将最后一页纸看完,将所有纸张整理好,递还给他。李昶尚未开口,顾彦章便已率先站起身,对着李昶,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
“听闻殿下年前即将开府建牙,事务繁杂,千头万绪。”顾彦章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事出紧急,想来王府之中,各类人员尚未配备齐整。”
李昶恍然,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他之前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展示,都是为了这一刻。
顾彦章郑重道:“在下不才,愿毛遂自荐。以我为首,连同屋外那两位,以及这些文书所载、乃至未能呈于殿下御前的几位,共计二十三人。”他微微抬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李昶,“我等虽非经世之才,却也各有所长,于琐碎事务、消息打探、乃至某些非常规手段上,或可略尽绵薄之力。今日斗胆,恳请殿下赐予一个恩典,允我等在雁王府中谋一席之地,供殿下驱策。”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等所求,不过是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份得以施展所能的差事。愿奉殿下为主,恪尽职守,绝无二心。” 话语掷地有声,在这简陋的农舍中回荡。
顾彦章的话语落下,屋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李昶垂眸看着手中粗糙的陶杯,杯沿还残留着些许茶水的温热。顾彦章的目的已然挑明,是投效,是寻求庇护。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若真的毫无保留,那便是将他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几乎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了上来。
然而,李昶心中疑虑未消。他在朝中并无根基,如无根浮萍,身后除了一个因军功而备受忌惮的镇北侯府,可以说是空无一人。何况侯府虽是依仗,却也是悬顶之剑,行事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滔天巨浪。陛下将他推到台前,态度暧昧难明,更多是出于制衡朝局的考量,而非真的对他寄予厚望。这样一个看似前途未卜、甚至可能随时被当作弃子的皇子,为何会成为顾彦章的选择?他图什么?仅仅是需要一个庇护?还是另有更深层的算计
李昶又抿了一口杯中微凉的茶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顾彦章。他决定开诚布公,至少是表面上的开诚布公。
“顾公子既然坦诚相待,我也不妨直言。”李昶说,“我如今虽蒙陛下恩典,得以开府建牙,但府中诸事,百废待兴,可用之人寥寥。至于朝堂之上……”他微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我并无根基,如今的局面,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个新晋的亲王,想要在其中立足,并非易事。”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陛下予我殊荣,许我未及弱冠便开府,其中自有深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为我铺平道路。恰恰相反,正因我身后站着沈家,我行事更需如履薄冰,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更不能过于冒进显眼,否则,非但我自身难保,更会予人口实,牵连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