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无论是动用北疆军中的关系,搜集林家子侄在外任上贪墨枉法、纵奴行凶的证据;还是利用他在兵部乃至京城纨绔圈子里的人脉,掐断林家的某些财路,散播些动摇其声望的流言;甚至,只需沈照野明确表现出对林家的厌恶,自然会有无数想讨好镇北侯府、或者本就与林家不睦的官员,前赴后继地去寻林家的错处。
大致有了章程,沈照野抬起眼,看着李昶那副平静接受安排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李昶的额头,没好气地骂道:“就这么点事,也值得你藏着掖着,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李昶,你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嗯?是觉得你表哥我扛不住皇后那点阴私手段,还是觉得镇北侯府的招牌是纸糊的?”
他越说越觉得来气,声音也扬了起来:“你要是早吭声,至于年年跪那冰窖子?膝盖落下病根很好玩是吧?!”
李昶被他戳得脑袋往后仰了仰,听着他带着怒其不争的斥责,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他垂下眼睫,老老实实地认错:“是我想岔了,随棹表哥,你别生气。” 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懊悔。
沈照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李昶悄悄抬眼看了看沈照野紧绷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随棹表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那你还送我去木兰营吗?”
沈照野正处在旧气未消、新气乍起的关键时刻,闻言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去什么去?就你这细胳膊细腿,风吹就倒的样儿。” 他转过头,瞪着李昶,“再气我,我就直接把你埋后山那棵白茶花底下当花肥,省得整天提心吊胆,琢磨你又瞒着我作了什么妖。”
李昶:“……”
解决了心头关于李昶膝盖伤情这个最大的疑问,又看李昶那副自知理亏、任打任骂的模样,沈照野心里那点因为被隐瞒和自己私下揣度而产生的郁气总算散了大半。再结合李昶方才急于否认的迫切态度,他基本可以断定,那句“不是小孩子了”多半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并非真的嫌他管得多。
这么一想,沈少帅的底气顿时足了不少,连带着心情也松快了些。他顺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拈了颗饱满的冬枣,丢进嘴里,咔嚓一声,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干燥。
他一边咀嚼着,一边用目光上下打量着李昶。烛光下,李昶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因方才情绪激动,眼尾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薄红,头发半干地披散着,显得脖颈愈发纤细,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文弱。
沈照野在心里啧了一声。就这身板,还不是小孩子?离了他的眼,指不定被人怎么欺负。
枣核被他精准地吐到一旁的空碟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体重新坐正,目光落在李昶脸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这事儿还没完的意味。
“行了,跪伤的事翻篇。” 沈照野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些,但眼神依旧专注,“现在,聊聊别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指间拈了一颗冬枣,转着玩了一会,才继续道。
“李昶。”沈照野的声音放缓了些,“你不日将开府建牙,是名正言顺的雁王了。往后你自己心里,可有什么章程?” 他仔细观察着李昶的神色,迂回地问道,“是想效仿太子殿下,兢兢业业,为君父分忧,将来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还是想像一些远支宗室那样,领份俸禄,寻个清贵闲职,寄情山水,图个一世安稳清静?”
他屏息等待着答案。他害怕听到李昶选择前者。那意味着李昶将主动踏入永墉最核心的权力漩涡,意味着他们未来很可能因立场、派系甚至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走向对立。那是他绝不愿看到的局面。
李昶闻言,却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他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从未想过这些。他抬起眼,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并无太多想法。父皇既让我在礼部观政学习,我便恪尽职守,做好分内之事。至于其他……朝堂纷繁,非我所长,亦非我所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那个位置,从未入我眼。我只愿在其位,谋其政,但求问心无愧,并不想卷入太多是非。”
他有些惊讶沈照野会担心这个。那个位置?他从未肖想过。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应对眼前的困境和压抑内心深处不该有的妄念了。他甚至觉得,若能做个清闲王爷,远离永墉是非,或许还能有更多时间见到随棹表哥。
沈照野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澄澈和不似作伪的淡然,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头的部分阴霾。他暗自松了口气,但另一个更贴近他私心的问题,随之浮上心头:“那……你我呢,李昶?” 他目光落在李昶脸上,“以后等你王府规制齐全,有了自己的心腹臣属,有了需要你守护的家室,” 沈照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还是说,到了那时,我这个表哥,就该识趣地、体面地退到一边,只在年节时分,按着宗室规矩,递上一份不痛不痒的问候帖子,维系着表面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