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于是,寒冬腊月,偏僻佛堂,长跪诵经。
李昶心知肚明,却无法反抗。一则,皇后是中宫之主,孝道伦常压下来,他无力抗衡。二则,十四皇子之死,虽与他无关,却终究是他心头一道经年累月的伤疤,带着些许未能同遭劫难的微妙负罪感。三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皇后有些疯性,他不能将事情闹大。他只能沉默地忍受,将这视为自己必须承受的、命运的一部分。
沈照野听着李昶说出“觉得是我抢了十四弟的生机”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饶是他经历过沙场血战,见识过人心诡谲,也被这背后扭曲的逻辑震得一时失语。
厢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沈照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他消化着这个信息,眉头紧紧锁死,“那盘点心,是司膳署送去的,查验环节出了纰漏,下毒之人至今逍遥法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那盘点心,是你让人送去的?还是你按着十四皇子的头,逼他吃下去的?”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他原以为皇后刁难,总有些更直接的利害冲突,或是抓住了李昶什么错处,却万万没想到,竟是源于如此不可理喻的迁怒。
“她不需要讲道理,随棹表哥。” 李昶看着沈照野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怒火,眼圈还红着,情绪却莫名平静下来,说,“她是皇后,她失去了重要的倚仗,心里憋着一股邪火,总要找个地方发泄。而我,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活着,碍了她的眼;有沈家护着,她不能轻易动我性命;再加上十四弟确实是在与我一同用点心时出的事。这一切凑在一起,对她来说,迁怒于我,就是最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眨了眨涩着的眼睛:“她并不在乎真相如何,也不在乎我是否无辜。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她的痛苦和失落。而我,恰好合适罢了。”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愤怒。那怒火烧得沈照野五脏六腑都在疼,恨不得立刻提剑闯入椒房殿,质问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脑子:“所以,她就每年拿这件事做幌子,行磋磨之实?寒冬腊月,让你长跪不起?”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这哪里是祈福,分明是咒怨!”
李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快,他抬起头,眼中已没了刚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断。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语气肯定,不容置疑,“她敢这么做,无非是仗着中宫身份,以及拿准了你不敢声张,沈家投鼠忌器。”
他沈照野身体前倾:“但她也别忘了,镇北侯府不是泥捏的。之前是不知道,既然现在知道了……” 他冷笑一声,“她有她的怨气,我有我的规矩。做了,就得付出代价。”
李昶的心微微一紧。他怕的就是沈照野这种不顾一切的姿态。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劝阻:“随棹表哥,不必……”
“你闭嘴。” 沈照野直接打断他,语气强硬,“听我说完。” 他眼神深邃,显然已经有了成算,“硬碰硬自然不明智,但给她找点不痛快,让她以后想动你之前也得掂量掂量,法子多的是。”他说完,看着李昶,目光深沉,“李昶,忍耐和退让,换不来安宁,只会让欺你者变本加厉。对付这种人,你得让她知道,动你,是有代价的,而且这代价,她未必承受得起。明白吗?”
李昶望着沈照野,看着他眼中那份为他筹谋的笃定和狠厉,心中百感交集。他现下理不直气不壮,不再试图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明白了。都听随棹表哥的安排。”
只要随棹表哥不去直面皇后,不给那个早已因丧子之痛而半疯的女人任何借题发挥、胡乱攀咬的机会,那么,无论沈照野接下来要做什么,用什么手段去打击报复,他李昶,都绝不会有半分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