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午后,裴元君带着沈婴宁去听寺中高僧讲经,沈望旌与方丈手谈,沈平远则依着母亲的嘱咐,去找顾彦章交流学问。王知节和孙北骥闲不住,拉着照海去后山看那株白茶花,顺便勘察地形。
沈照野没什么特定安排,便回了厢房。李昶犹豫再三,还是跟了过去。他走到沈照野厢房门口,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阅书页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竟没有勇气敲门。
最后,李昶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敲门。他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才黯然转身离开。他独自一人在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僧侣们安静地洒扫、诵经,看着香客们虔诚地跪拜,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做什么呢?沈照野想。
他其实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鬼鬼祟祟的。他知道是李昶。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半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事。气吗?还是气的。气他不说实话,气他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更气他那句划清界限般的“自有打算”。
可这么一直冷着,也确实不是个办法。李昶那幅模样,他看着也堵心。他想着,再怎么着,也得把话说开。李昶才十七,自己比他大好几岁,跟他计较什么?年轻人,总有说错话、钻牛角尖的时候,慢慢教就是了。
他甚至已经打算好,等晚斋后,找个由头把李昶叫到房里,好好谈一谈,问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连伤情都要瞒着,那些伤人的话究竟是他的本意还是一时口快,还有他的真实想法,他的打算与章程又是如何。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郁气似乎散了些。他合上书,准备去斋堂。结果一推开门,抬眼就看见李昶一个人杵在院子那棵老松下,正对着傍晚凛冽的寒风,连件厚氅衣都没披,单薄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尤其可怜,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沈照野心头那刚压下去的火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比之前更旺。好啊,他在这儿想着怎么跟他好好谈,他倒好,转头就又在这儿作践自己的身体。那膝盖的寒症是能这么折腾的吗?昨晚才上了药,今天又站风口里吹。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把他那点刚刚酝酿好的耐心谈话的心思烧得干干净净。
他沉着脸,几步走过去,一把将自己身上那件墨色狐裘扯下来,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力道,直接披在了李昶肩上,动作甚至有点粗气。
然后,那憋着火气的声音便硬邦邦地砸了过去,带着显而易见的阴阳怪气:“站着喝风,膝盖不疼了?还是觉得昨晚上药不够痛快,想再加重些,好让我……或者让司医署那帮老头子,再多费些心思?”
李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夹枪带棒的话弄得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狐裘上还带着沈照野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属于沈照野的凛冽气息,这温暖却让他瞬间慌了神。
他抓住狐裘的边缘,抬头就对上了沈照野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明显压抑着怒火的眸子。他鼻子一酸,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事,惹得对方更生气了。他低下头,声音小的几乎被风吹散,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安:“随棹表哥,你还生我的气吗?”
沈照野看着他微红的眼,和那几乎要缩进狐裘里的脑袋,心里是又气又没辙。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浊气都叹出来。
伸手,胡乱替李昶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把那细白的脖颈严严实实地裹住,嘴里的话却还是硬着:“生气?我哪儿敢生您雁王殿下的气?” 他道,“您不是自有打算吗?不是不是小孩子了吗?我这当表哥的,多问一句都是逾越,哪儿还敢生气?”
他顿了顿,看着李昶因他的话而脸色更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心里那点火气又莫名地被一阵水泼灭。他终究是狠不下心肠真的冷着他,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些:“说了,我没生气……还有,今夜你若无事,我们聊聊。”
说完,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李昶那副可怜样,生硬地转移话题:“回去用热水再敷敷膝盖。晚斋应该快好了,别误了时辰,让人等你一个。”
随即他像是多待一刻都会忍不住继续说出更刻薄的话,猛地转身,不再理会李昶,大步就朝斋堂的方向走去。那背影都透着一股别惹我的烦躁。
只是,走了几步之后,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耳朵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可那双腿就是不听使唤,怎么也迈不开大步子了。
李昶原本因为他那些讥讽的话而心如刀绞,僵在原地,以为他真的要彻底不理自己了。此刻见到他脚步放缓,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也顾不得多想,连忙紧了紧身上宽大温暖的狐裘,快步跟了上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惹他更烦,也不敢离得太远,怕跟丢了,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像个犯了错被大人冷处理,却仍惴惴不安想要靠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