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而现下,沈照野蹲在那里,仿佛被一道春日惊雷劈中,整个厢房似乎都随着他那句“我不是小孩子了”而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李昶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却犹如一把最锋利不过的匕首,猛然捅进了沈照野心口最不设防的地方。
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是啊,他不是小孩子了。他长大了,身量抽高了,肩膀虽然依旧单薄,却已经开始试图扛起风雨。沈照野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甚至为此感到过骄傲。可当这句话从李昶自己口中说出来时,沈照野感受到的却不是欣慰,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剥离感。
就像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风筝,忽然间线断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飘远,却无能为力。他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愤怒,所有急于为他遮风挡雨、铲除一切障碍的冲动,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多余,成了不被需要、甚至令人厌烦的负担。
无需你事事为我出头,件件都要过问。
事事出头?件件过问?沈照野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原来在他眼里,自己这些年来的紧张、护短、恨不得将他纳入羽翼之下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的行径,竟是这般惹人厌烦的掌控吗?
他想起自己因为他遇刺而暴怒失控,想起因为他几日没有消息就不顾规矩让雁青传信,想起因为他膝盖不适就非要背他上山,甚至刚才,还在咄咄逼人地追问……这一切,是不是在李昶看来,都是一种束缚,一种不信任,一种对他能力的轻视?
沈照野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在倾尽全力地保护,却没想到,这些或许早已成了李昶想要挣脱的枷锁。
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自有分寸。
自有打算?他有什么打算?是打算继续隐忍,任由皇后磋磨,直到身体彻底垮掉?还是打算用他那些在朝堂上初露锋芒的手段,去和盘根错节的林家、和深宫里的皇后周旋较量?他知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凶险?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得了吗?
沈照野意识到,李昶所谓的自有打算,很可能意味着更多的独自承受,更多的秘密,更多的将他沈照野排除在外的计划。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甚。
李昶说,你就听我这一次,不行吗?!
听他的?然后呢?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去面对那些魑魅魍魉?看着他可能因为所谓的打算而受到更深的伤害?沈照野做不到。
可若不听呢?继续像现在这样逼问下去?结果就是眼前这样,换来他更激烈的抗拒,和那句伤人伤己的“不是小孩子了”。
沈照野第一次在他们两人的关系里,感到了一种进退维谷的茫然。他发现自己惯用的方式,在李昶这里似乎彻底失效了,甚至起了反效果。
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翻腾的情绪。失望吗?是的,失望于李昶的不信任,失望于他宁愿自己扛也不愿依靠自己。伤心吗?或许也有,为那句仿佛要划清界限的话语。但更多的,是担忧,是无力,是某种因分离与隔阂而感到的尖锐刺痛。
他想起小时候,李昶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叫着随棹表哥,无论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那时候,他是他全部的天空和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