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佳成第64节
马车颠簸地行至五里地外,舒子玉掩唇咳嗽两声,修长嶙峋的指骨挑开车帘,一半面容隐在无边暗夜,清隽而冷淡,向夜空放了一道信号。
无声潜伏的蒙面黑衣人们得令,四下退散。
即将落帘时,马车旁忽有一匹骏马闪电似的飞速疾驰而过。
舒子玉动作顿了顿,凤眸微眯,望向高头大马上威武健硕的黑影,露出几许深意。
……
“你怎么来啦?”
暖阁里,昭宁看着风尘仆仆连眉眼都似染了一层冰雪的陆绥,惊讶出声。
她懒得折腾回城,今夜决定在别苑住下,晌午就叫人回去跟他报信了。
陆绥脱了大氅递给宫婢,边在进门处拂了拂衣袖袍角的积雪,方进屋烘烤冻得泛红的双手,温和的语气并无异样:“怕你在这睡不着,我过来看看。”
昭宁羞窘,小声咕哝了句什么,吩咐人去厨房再多做几道菜来,她刚用罢晚膳,看陆绥这模样,应是下值就赶过来了。
陆绥却道“不必”,大马金刀地往她旁边一坐,便用她用过的筷箸碗碟,吃她吃剩下的膳食羹汤。
浑不讲究,如品佳肴。
昭宁看得目瞪口呆,“哎,你……”
“我怎么?”陆绥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眉宇微蹙着看向昭宁,眼神询问。
昭宁不自在地扭开脸,避开他目光,哼了声,“你好歹也是侯府世子,是本公主的驸马爷,岂能如此潦草不雅?”
陆绥执筷的指尖微紧,“在外面我不会给你丢脸。”
“也不是丢脸的事。”昭宁起身,还是示意双慧去厨房一趟,她不想陆绥奔波一路却吃残羹冷炙。
陆绥的目光追随她,见她到里间的桌案前收拾诗篇,便问:“诗会还顺利吗?”
“尚可。不过我碰到个跟你一样吃不得莲子的人。”昭宁跟他说起偶然救人的事。
陆绥眼神微变,不动声色问:“他人呢?”
“走了呀。”昭宁找到那篇诗走过来,“你看看,诗好字也好,此人举止端方,学富五车,绝非池中之物,他会是明年的状元郎呢!”
陆绥顺着昭宁展开的纸张看了眼,看到末尾的署名,微松口气,语气淡淡道,“是不错。”但他讨厌状元郎这三个字。
昭宁没得到知音共同赏析此佳作,不免感到无趣,意兴阑珊道,“罢了,反正你也看不懂。”
说着,收起诗,回案前润了润笔,开始作对。
陆绥余光触及那支从未见过的竹笔,顿了顿,趁昭宁不注意,风卷残云般吃饱,净口擦拭罢,大步来到她身后,格外认真道:“你跟我说,我会懂。”
昭宁忍不住笑,耐着性子指着其中一句,“时人咏雪,大多取之洁白纯净,寓意君子品性节操,亦或是取之寒冷孤寂,抒发不得重用赏识的凄苦心境。舒公子这句的意思却是说,漫天的雪,也是漫天的星辰,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可见他目光独道,是个心有远大抱负、积极向上的郎君。”
陆绥望着昭宁眼里从未对他流露过的欣赏和光辉,抿唇一默。
昭宁心思都在诗上,并未注意陆绥的异样,“你再看结尾这两句,他对仗工整,与前文遥相呼应,却是仄声收尾,顿挫激越,藏有未尽之语,是留了诗眼,等人作出下篇。”
陆绥的目光无声移到昭宁的手,她握着那支玉竹素笔,衬得纤细柔美的长指也如珠玉一般莹润漂亮。
而笔身的俊秀字迹亲密贴着她指腹,这一笔一划,定然也是那人亲手纂刻。
岂不等同于,那人碰了她的手……
昭宁抬眸才发现陆绥在走神,顿时气恼,“你要我说,你却不听!”
“我……”
“罢了罢了。”
昭宁也明白人无完人,各有千秋,要一个行军打仗的将军来研读文邹邹的诗词是为难他,她不想因此跟他争执,索性摆摆手把他推走,她继续作下篇。
陆绥高大的身躯僵立在十步外,眸光深黯,瞬间想起从前,令令和温辞玉也是这般,有来有回地拟词作对,情意绵绵尽数藏在诗词中。
如今好不容易把温辞玉赶走了,又来一个舒子玉。
这世上怎么就那么多玉来跟他抢令令!!
陆绥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攥拳压下眸底的嫉妒和阴翳,也不知怎么,身形却忽地踉跄了下,碰到一旁的八仙桌。
“哐当”一声巨响。
昭宁闻声抬眸,“怎么啦?”
“无事,你忙吧。”陆绥单掌撑桌,示意她别担心,他缓缓转身,步伐隐有异样。
昭宁皱眉搁下笔,快步过来挽住他手臂,“是不是夜骑快马冻着腿了?”
陆绥冷硬刚毅的脸庞适时露出几分坚忍的脆弱。
昭宁摸到他小臂下的手掌,因久握缰绳吹了冷风而变得更粗糙的纹路,想起他骑了快一个时辰的马,忽地心软,“别苑有温泉,你去泡会。”
“你呢?”
“我也去。”
昭宁夜宿别苑就是想着泡泡温泉呢,当下心烦意乱的也做不出诗,便和陆绥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