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佳成第32节
昭宁是天家公主,金枝玉叶,怎能用此等龌蹉上不得台面的污秽东西玷污了她!
忠伯闻言,唯剩一只的深褐色眼睛定定地看向面前这个眉眼尚带浩然正气的青年,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冰冷声息问道:“公子还真当自个儿是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嫡孙,芝兰玉树,前程似锦?”
“公子忘了是谁将你父母兄弟姊妹的尸身踏成肉泥?”
“公子忘了城破国亡无家可归时——”
“至死不敢忘!”温辞玉眼里再也抑制不住地掀起波澜,痛苦打断忠伯,转身默了许久才沙哑问,“如今我想见公主一面都不容易,何谈私会。这药若是弄巧成拙,为他人做嫁衣呢?”
这个“他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忠伯不徐不疾地笑了:“公子不必存虑,春情缚若无纵情香为引,形同白水而已。待公主服下此药,骊山浩荡,鱼龙混杂,何愁寻不到时机燃香成事?”
说着,不容拒绝地把青白玉瓷瓶放到温辞玉手里。
冰凉的触感令温辞玉手心微蜷,眼前莫名浮现方才,陆绥去拉公主的手,公主竟习以为常,没有半点抗拒和厌恶,想来他们早就,早就圆房了吧。
可她婚前才信誓旦旦地说过,绝不会把身子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是她先背叛了他们的诺言。
温辞玉攥紧手心瓷瓶,面上几许迟疑的神情很快化作坚定。
君子欲成大事,不拘小节。
*
巳中日光愈烈,山野里各家角逐酣畅,而回营帐换上一身浅云色骑服的昭宁也骑着她性情温顺的矮种马,慢慢悠悠来到了陆绥口中的“好地方”。
此处是骊山东南方向的一片银杏林,风吹叶落,树冠飘摇如浪,打眼望去,灿灿金黄铺了满地,骑马缓行其间,如步入一场名为秋的灼灼热焰,绚烂而盛大。
昭宁久居深宫,乍见如此四季更迭的盛景,难免心生新奇,马也不骑了,兴致勃勃地下来,陆绥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马鞭和缰绳。
昭宁朝半空伸出手,随风飘荡的叶片很快落在她手心,她捏在玉白的指尖把玩着,边回眸看着陆绥道:“护国寺也有一颗百年银杏树,每年深秋我都要去那作一幅画,如今方知远不及此。”
说着就想吟诗一首,但看陆绥一身玄色武袍,眉眼深邃锐利,高高大大地往那一站,跟座山似的,自有武将的凛然气势,这风雅之事,和他是说不到一处的,他也无法像温辞玉那般回诗作对,昭宁便觉有些无趣,回身继续赏景了。
陆绥唇角微抿,不明白她兴致刚起怎么就默然无声,试着问:“你想作画,我叫人快马回去取纸笔颜料,可好?”
“不必了。今日不是来骑马的么?你且说说,我骑术如何?”昭宁又接了几片叶子放在手心,叠了叠变成一束花的模样。
但这问题……饶是陆绥再刚直冷硬的性子,也直觉一个答不好,今夜别说上。床,恐怕得被她直接赶出寝屋。
这时昭宁回过身,瞥他一眼,“你就实话说,不必顾虑,我又不会生气。”
陆绥斟酌用词:“尚可。”
顿了顿,再补充:“公主不需要人搀扶就能上马,还能慢慢骑这么远的路,且利落下马,已算十分不错。”
昭宁:“……”
跟在身后的王英:“……”
陆世子也是一军主将,平日练兵极为严苛,连在兵部当值时侍奉左右的那小内侍映礼都因走路慢了些,就被丢去军营练了几日,如今能中肯地说出这番话,足见用了心。
只是不那么好听罢了。
昭宁有自知之明,想了想又问:“那永庆的骑术在你眼里,好吗?”
陆绥呼吸微窒,硬是沉默半响没吭声。
平心而论,永庆公主的骑射功底算得女子中的佼佼者,但这话,能说么?
她若是又看他哪里不顺眼,大可直接发作!
昭宁好整以暇地静候答案,陆绥拿她没办法,只好道:“永庆公主的骑射好不好,都与我无关,但你想学的话,我保证你比她好千倍万倍。”
昭宁眼眸一弯,甜津津地笑了,将手中花朵递给他道:“送你了。”
陆绥略松了口气,目光情不自禁被昭宁甜美的笑容吸引,待那朵银杏花到掌心,却已尽数散开,变成一堆叶片。
他眉心不免紧蹙,动作生疏地想重新叠起来,却怎么也叠不回原本的模样。
“好笨呀。”昭宁看得忍俊不禁,扯扯他袖子道,“不叠了,先教教我怎么变成京都骑射最厉害的小娘子吧!”
这样亲昵的话语,这样娇俏的姿态,这样自然的举动,几乎是她头一回。
陆绥喉头微滚,不动声色地把那些叶片收进衣襟里,这才语气寻常地道:“你身子弱,不常动,要想骑射好,得先练练体力。”
昭宁认真地点点头。
重生以来她一直想学凫水术,奈何见了公主府的温泉池都腿软眩晕,只能先按耐下来,反正这辈子她绝对不会乘船走水路了,若能练好骑术,来日遇到危险,至少能逃命,而不是孤零零地等着身边人来救。
陆绥:“要练体力,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还有一本武籍册子,若你能每日练一遍,三月后再上马,应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昭宁一听,来了兴致,正好穿过银杏林便是一片临湖的开阔草地,她眼睛亮晶晶地道:“你先演练一遍给我看看。”
说完昭宁才想起,武籍册子一准没带,刚要作罢,却见陆绥“嗯”了声,停步起式。
他竟全都记在心里了!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流畅无比,仿佛那就是他一笔一划亲自编写出来的,尽管好些姿势在昭宁看来有些不雅。
比如那个像猴一样瞭望的,再比如双腿岔得开开的……
陆绥注意到她皱起的眉头,不由得停下来,“你不喜欢的话,也可练剑。剑术同样有强身健体的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