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佳成第31节
“谁稀罕!”永庆提剑啪一下将满匣的桂花笺打落。
风雅至极的干净纸张瞬间纷扬掉在地上,沾满尘土和枯叶碎屑。
昭宁不禁红了眼眶:“皇姐……”
永庆并不理会,狠狠踩在纸笺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双灵双慧气得不行,纷纷掏出雪帕给她们公主擦眼泪,宽慰道:“您别急,回头皇上知晓了,一准会给您做主的。”
然而她们公主唇角微扬,一张皎如明珠的姝美脸庞映在清晨稀薄的光线里,仙姿玉色,神韵流转,哪儿有半滴泪?
“些许小事,不劳父皇烦神。”
昭宁淡漠地踩过满地桂花笺,眼眸都不曾垂下分毫。
*
至吉时,骊山围场。
旌旗如林,迎风飘摇,铁甲森然,持戟肃立。
宣德帝先率领皇子公主们祭告天地祖宗,而后接受文武百官朝拜,一旁有礼官宣读此次秋狝军令及赏罚事宜。
长篇大论,细致繁杂,与以往相差不多。
直至提及今年首射。
这是宣告秋狝开始的象征,更是九五至尊掌御天下发号施令的彰显,自大晋建国伊始,便由帝王或储君来完成。
今年,宣德帝却下旨改为去岁所狩最多、功绩最佳、最为英武勇猛者,以后也按此惯例,作为封赏之一,鼓舞各部士气。
果然,礼官话音刚落,肃穆静寂的队伍便响起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众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炯炯发亮的目光齐唰唰看向左方定远军为首的那道不动如山的威武身影。
这莫大的恩赏、无上的荣耀,谁不眼红!谁不想要!
然而去年的第一,前年的第一,都是定远侯府那位陆世子!甚至人家武举夺魁那年才是十五岁的少年郎,就已站在高位拿过这第一名了。
众人毫不怀疑,若非出征西北抗敌三年,他甚至会卫冕整整六年的第一!
如此强悍的劲敌,几乎瞬间令摩拳擦掌的王孙贵族乃至久经沙场的老将们蒙上一层阴霾。
与此同时,礼官也呈上了帝王的逐日弓、破穹箭。
宣德帝颇为感慨地拿起来,沉甸甸的份量,坠得手臂微微垂下,到底是老了,原本也不是精于骑射的,每回秋狩,象征性地射出一箭,底下人也早安排好了,不管那一箭偏向哪里,都不会白白落地。
又何必自欺欺人。
宣德帝握弓抬目,慈爱的面庞上威严不减,郑重地唤出一个名字——
“陆绥。”
“上前领弓箭罢!”
高台搭起遮阳凉棚的观赏席内,昭宁骤然抬起眼眸。
她不擅骑射,也不喜欢举止跨度太大显得粗鲁不雅的姿势,更无意勉强自己为了面子而参与,因而方才跟随礼官指引完成祭告礼便退了出来,今日权当来看个热闹,底下的躁动也没怎么注意。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王英立马俯身下来,言简意赅又精辟夸张地跟公主说了来龙去脉。
昭宁看向黑压压的方阵里那道阔步而出的挺拔身形,一瞬的怔愣惊诧后,眸光慢慢亮了起来。
陆绥自宣德帝手中接过逐日弓、破穹箭,平静的目光没带什么期望,只是出于本能,习惯性地往高台看了看。
这么多年,他的每次荣耀和第一,人群里艳羡的、欣赏的、爱慕的……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的注视,没有一个属于她。
他早已习以为常。
但这一回,却有双灿若繁星的美眸,对上了他无波无澜的漆黑瞳仁,刹那间,如有春风吹皱一池经年沉寂的死水。
陆绥眸光微紧,有些不敢置信。
昭宁不由得朝他招了招手,眸里更添一分惊艳。
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宠辱不惊,谦卑沉稳。
殊不知陆绥心头掀起的风浪若有实质,已经能把她整个卷走吞没了。
这隔着人群的遥遥一眼对视很短暂,短到转瞬即逝,却已深深纂刻在陆绥心底,他抑住激荡的情绪,翻身上马如行云流水,驰骋而去。
前方有猎骑探回兽群踪迹,两队定远军紧随他们小将军。
追逐,布阵,合围。
疾驰如风的骏马上,陆绥身姿矫健,张臂拉弓,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射出第一箭。
一击则中,伴随号角齐鸣,鼓声震天。
他单手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远处的高台扬起逐日弓。
昭宁透过千里镜清晰看到他神采飞扬的剑眉,熠熠生辉的凤眸,快马奔袭间,有种她极少见到的意气风发,志满意得,澄澈金芒落在他身上也被衬得黯然失了几分光泽。
而此时,攒着一股劲儿的贵族世家、各部将士们已跟随指令纵马飞驰而去,一时之间,万马奔腾,声如雷鸣,势比滔滔不绝向江河滚去的激流。
千里镜里,陆绥高大挺拔的身影竟也很快被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