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公开信
  她笑的更开心了。
  出于职业素养,季良文并没有透露赵善真做的事情。他追问:“什么经历?”
  “被很多人讨厌,算吗?”她依旧笑嘻嘻。
  辛西亚将手稿放在钢琴上,托着腮看他,回忆道:“我在很多地方被讨厌过,在国内的时候因为信仰原因被讨厌过,在国外,因为我的亚洲面孔也被讨厌过。您知道,很多媒宣都是刻板印象,比如所有外国人尝一次就会爱上中国食物,亦或中国人在外国人眼里都是听话无害的乖宝宝这类……”
  她耸耸肩膀,“相反,他们很喜欢日本人,很多中国人开的餐厅会打japanese的招牌,只为了让自己的产品看起来更made in japan,更有公信力。良文先生……我也会难过的呀……”
  她的声音很轻。
  “他们并不知道你的家乡有多么好,因为这世上大多数人连看一看不同人类的勇气都没有。”季良文安慰道。
  “是的,”辛西亚微笑,“不过,良文先生,我不会怨恨任何人,因为我相信主的爱。”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像早产的怪物小孩,成长在全球化最猛烈的年代,东西方价值观同时涌入,我们学会了自由多元,也被教育理解传统、体谅历史。可是最残忍的地方在于我们的青年时代遭受经济发展断崖,被灌输的努力便有回报的信念,关于开放共荣未来的想象,就这样随着个人价值断代。于是我们成了一代夹在断层上的人,半新不新,半旧不旧。”
  辛西亚站起身,走到窗台,俯瞰福熙路的车水马龙。
  她背对季良文,继续说:“所以我回到了教堂,回到了我爱的地方。我只相信因果轮回,善恶有终,唯爱永恒。我们这一代人的痛苦是沉默的,但是我会继续在此祈祷,因为上帝会听到。”
  季良文想,或许直到今天,他才真正认识辛西亚。
  他低声对她说:“辛西亚小姐,法律是正义的,不会让闹事的人轻易逃脱,也不会让蒙冤的人含冤死去。”
  辛西亚回眸,眼瞳像泛着粼光的湖泊,静谧而深邃。
  季良文留下一张便签,上面有一串地址。
  “上次去明华中学走访,我在档案室找到了当年305寝室的入住签名,宿管的名字叫李爱菊,郭珍珍意外身亡后,她也辞职消失了。”
  辛西亚盯着便签,保持缄默。
  “我跟彭队申请了权限,通过她蹲拘留所的儿子,找到了她现在的住址。”
  “愿上帝保佑您,”她说,“请注意安全。”
  季良文深深看了她一眼,离开了教堂。
  中午十二时整,教堂管理委员会参加了街道组织的公开对谈后,发布了修改后的公开信。同时,多所部门都在公开平台针对网民所言“为洋教堂提供便利与庇护”发布澄清。
  辛西亚没告诉季良文的是,崔俊杰雇了营销号,她也以牙还牙买了水军。这是崔俊杰送她的小礼物,也是他对她的警告。
  她缓慢按着黑白按键,低沉的琴音回荡在教堂。
  天际渐渐染红,今日是火烧云。
  思绪飘荡之际,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也在身后飘忽,似乎有人,也似乎没有。他并不让她捕捉到,又好像不希望她真的忽略。
  她停下弹琴的手,“你做什么?”
  “你对我连句有耐心的话都没有么?”黑暗里的声音也不客气,“看着他到处找关系帮你,一定很高兴吧?”
  “你什么意思?”辛西亚听出他的阴阳怪气,索性把琴盖合上。
  “字面意思,”他恶声恶气,“是不是已经感动到要以身相许了?你何必放他去找什么李爱菊,当年赵善真和崔俊杰可是花了大手笔压这件事,你舍得他这么危险?哼,不如把他弄到你身边,做个全职保镖真不错呀——辛西亚小姐,你说呢?”
  空气里弥漫着难以掩盖的酸味,他叽里咕噜讲了一通话,口干舌燥。
  辛西亚冷冷地回:“与你无关。”
  yon破防。
  若是平日里她这样说他,两人也只是斗嘴几句就结束了。可是不知为何,今天的他格外难受,格外不是滋味。
  “对,”yon忽而低低笑一声,“与我什么关系,我算什么东西。”
  他就是这么自作多情,就是这么自讨没趣,就是这样自找苦头。无论他做再多,也永远没法挡在她面前,没法站到阳光下保护她。永远也比不上别人。
  胸腔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剜走了,又或许从未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