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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原野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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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早上令它相当不高兴。

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风带着泥土和血的气味,从远处的废垒间钻进它的鼻孔。那味道像一阵过于熟悉的召唤,叫它抬起头,耳朵前倾,习惯性地去寻找那个人影——那个总会在黎明前给它抚鬃、用手指挠挠鬃根的、用嘴唇轻轻吻它的脸颊的男人。但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在印有新军部标识的军旗在布边里打转。

它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昨夜露水结成一圈银白,顺着铁盆的边缘滑下,它不情不愿地垂下头舔了几口,那凉意在喉咙里化开,像一瞬的安慰,又立刻被饥饿和愤怒吞没。自它出生在塔里木的烈阳下以来,从未被这样对待过。它的血统在每一场战役里都被高声吟诵,它的祖先驰骋过的疆域比人类的国界还广。它理应被奉为战友,而不是像这样被拴在一根钉子上,任尘土堆在蹄边。自这片黄土上出生开始,它不记得自己遭受过类似的对待,以至于它油光发亮的皮毛每一寸都紧紧绷起着,那种窘迫和愤怒的感受令它尤其不解。

十个小时之前,它亲眼看见那群人悄悄离开。火光微弱,他们一一解开它的兄弟姐妹们的缰绳,拍着它们的脖子低声呼唤。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它,却又立刻避开那双眼。那一刻它昂首嘶鸣,鬃毛在夜色里竖起一排光——它以为他们只是慢了一步,他们总会回来牵它。但尘土飞扬、消散,月亮照在空荡的马槽上,一切都沉了。

它被遗弃了。

它曾经是它们最好的战士。

黎明的第一线光透过废墟的裂缝落在它的身上,像一柄冷刀,把它全身的颜色都逼了出来——那是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紫,亦是它身价高贵的象征。汗血的光泽在皮肤下缓缓流动,每一寸肌理都鼓胀到透明,以至于满身的尘土都裹不住它的光,每当它呼吸,皮毛便微微起伏,泛着金属的冷辉。它的鬃毛从额前垂下,如同一道深紫的闪电,顺着颈脊一直劈到尾根。

这时,这头英俊非凡的战马低垂着头,它忽然记起了有关那个人类、那个男人的记忆。

风里忽然有一点旧气味。它记得那个有着深白色皮肤的灵长类动物用嘶哑的嗓音亲切地喊着它名字的音节,紫。电。穿。堂。它也听见它自己的铁蹄一刻也不停地在土地上发出躁动不安的踢踏。它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

它的耳朵高高竖起。它记得蒋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它是那一年的十一月最晚出生的那一头。冬天太冷,母马难产,雪混着血流了一地,周围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贪婪的两双眼睛,互相嘶吼着,却都纷纷议论着这匹驹子怕是活不了了。它的母亲——曾几何时也是载过芦大将军的功臣——此时却迟迟生不出来,直到天色发白,这只烂肉才被人拽出母体,瘫在冻硬的草料上,浑身的皮毛像是被水浸透的铁。

它听不清,初来到这世上,它只能从空气的震动里分辨出那些笑声。那些叽叽喳喳的猴子们说,这一胎怕是生了个傻子,在肚子里闷太久了,连站都站不起来。“这可是名门骏种啊!出了个傻子,可真行。”年幼的少女——紫电穿堂在雪和水中瞪大了双眼,双鼻喷气,起起伏伏。它记得那种笑。那是人类独有的声音,轻巧、残忍、无须理由。它那时只是一团湿漉漉的生命,却能听出其中的嘲弄。

”站起来啊!”一根皮鞭抽打在它面前的雪地上,扬起一片雪雾。

站不起来。

枪已上膛——军部可不会养一头傻马!它们会剥了它的皮,然后吃了它!伙夫搓着那长长的冷刃。它听得见它母亲失望的喷鸣,它听见它的兄弟姐妹们在它身后躁动不安地摩擦着蹄子。站起来啊!

它——站不起来。

紫电穿堂静静地站立在贵州的废墟之上。

它充满智慧的美丽眼睛流露出深深的哀痛。一匹马究竟有多聪明呢?它会回忆吗——但它就是记得,记得在它快陷入静谧的漫长死亡之时,却有一只手落在它额上。那手粗糙,带着草的气味,那正是它的主人。它的上帝。它的天神来救它了。他什么也没说,对它,甚至没有一声温和的怜笑,他只是稳定地抚摸着它满是血汗的身躯,直到它开始不正常的痉挛和抽动,而到了最后一下——它的大脑“轰”地一声,心脏如擂鼓一般疯狂弹跳起来。

雪地亮了。

天裂开一条缝,阳光斜斜地照进北平的干土之上,亦照在它湿漉的皮毛上。那一身血脉的颜色,被光一打,竟闪出紫的亮。周围的人都愣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蒋齐脱了手套,只对身边弯着腰的副官淡然道:“带走吧,回军部。”

它从那一日起,就知道蒋齐是它命里的人。不是驯服它的主子,而是那种能让它这样高贵生灵心甘情愿低头的存在。任何人一靠近,它都会暴躁、嘶鸣、踢翻马鞍,只有蒋齐,它从不反抗。它拒绝所有靠近它的人,牙齿、蹄子、呼吸都带着火,唯独在他面前,它会安静下来。它的耳朵贴在头上,尾巴垂落,它接受来自他的全部命令。

而后来,又是一个冬夜。

蒋恕欧出生时,它很害怕。它第一次看见蒋府来了那么多人——牵了那么多匹马来。它们都是庸俗的、碌碌无为的蠢蛋,马蹄根子软得令它愤怒。它不止一次用头顶撞着它的食槽,却只换来马倌的一声无可奈何地呵斥:“要造反呀!”它回过身怒视着他,马倌却无所谓地摊手:

“嗐……”它听见他说,“大小姐呀,你再怎么闹那脾气,你主人今天也是看不了你啦!你小主子出生啦!我知道是有些挤了,也知道你讨厌这么多伙计们都牵着马走来走去,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你看,我不也回不了家……”

它听见他在叹气,说什么大小姐、主人、孩子出生。那些词飘在风里,对它来说毫无意义。直到它无意中看见那块玻璃镜。镜中映着的,是那个男人——它的上帝。那人抱着一团柔软的小肉,轻轻摇晃,嘴里哼着极轻的曲调。那声音比风还轻,却能穿透它坚实傲挺的胸口。它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一刻世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它歪着头,试图明白这景象的含义——那样的温柔,是它在战场上从未见过的。那双曾经握枪、拽缰、溅满血的手,此刻却安静如水。它感到一种陌生的惧意。

如今,风又从营地废墟间吹过。郑光明和阮意早已离开,只留下散乱的马蹄印。但是紫电穿堂并不理解这一切,它还沉浸在那种惧怕和烦躁之间。只是静静地站着,并且试图在那疯狂的大脑中再寻找一些关于男人的一丝半点痕迹。它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几周之前……——可它就是想不起来了。它记得几周之前它的神抱着它痛哭流涕,是为了什么呢?它看见一团鲜血淋漓的尸体……它都看见了。但是它不记得了。

它都看见了。

它应该快点想起来。

又过了很久。太阳在天顶上打着转,光线灰得发黄,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它正低头舔着自己干裂的前蹄,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营地那头传来。那脚步一深一浅,像压着风走来。紫电穿堂猛地抬起头,看见黄昏的阴影里,一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朝它走来。那人的身影被余光拉得极长,像一条狭长的裂缝。它立刻紧张地战栗起来——它认识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里已经没人了。郑乘风早在午前就遣散了剩下的伙计,只剩风和死气。它却偏偏对这个人充满敌意。它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本能地竖起鬃毛,耳尖向后,鼻翼喷出白气。

那个鼻梁高挺、强壮而沉默的男人。

它记得所有人都怕他——连它的神,也在他面前低下过头。那一幕它忘不了。夜色深重,灯光摇晃,蒋齐的指尖轻轻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瞬,两人的呼吸在空气里几乎贴在一起。它那时藏在门外,听不懂,也看不透,只觉得那是一种诡异的静默,比战场上的杀气还让它不安。它记不清那是何时开始的,但从那天起,每当那男人靠近,它就本能地焦躁,仿佛那气味会让天地翻覆。

它看见郑乘风走近,步伐艰难,却依然笔直。他站在它面前,眯起眼,嘴角几乎看不出表情。紫电穿堂低声喷气,四蹄微微刨地。那人忽然伸出手去摸它的鬃毛,它猛地甩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尘土被震起来。郑乘风僵了一下,冷笑道:“妈的,你还认得我?你主子死了。”他咬着字,像是怕自己说不出口,“蒋齐死了,听见没有?死了。”

紫电穿堂怒吼,前蹄高高扬起,雪泥被溅得满天都是。那人却不退,反而迎着它的气势走上前,一把攥住缰绳,身子几乎被拉得倾斜。它奋力甩头,缰绳被绷得发出一声刺响。郑乘风的脸被鬃毛划过,血顺着颧骨往下流,可他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

“我早就说过,”他说,“有一天你会来找我报仇。”

“可现在我得去云南——我儿在那儿。到那儿,你想把我抛下去、摔死,都随你。”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它的颈脊,那手掌粗糙、温度冷得像石头,“这是我欠他的。”

它听不懂话,但听得出那语气里一丝垂死的平静。风卷起,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它鼻翼大张,气息粗重。它看得出那人受了伤了,很严重的伤,几乎走不了路。依靠马儿的直觉。那人的声音继续往它耳里钻,沉重又轻柔,像在劝,又像在求。它的胸腔被某种混乱的痛填满,蹄下的地在震。它不肯低头,也不再扑上去,只是静静盯着他。

“让我上来。”郑乘风低低咆哮着。

紫电穿堂在他面前高傲地站着,一动不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让我上来。”郑乘风低低咆哮着。

这畜生立在他面前,像一堵活着的墙。它不动,鬃毛在风里翻卷,眼里映着那人的影子。郑乘风一瘸一拐地逼近,身上的气味浓得让它不安——血、泥、旧火药,还有某种它早已嗅过的东西,那是死亡的味道。它的胸腔在颤,它记得,主人消失之前也是这样的气息。

它忽然记得了。只是模糊的色块。想起那个夜。

那夜,风停了,营帐里的灯光微黄,像濒死的眼。它被拴在门外,耳朵听得出屋里有争吵。蒋齐的声音低而急,小主人蒋恕欧的声音更年轻,却带着怒意。它听不懂那些词,只听得出“郑光明”“父亲,你何必”,还有“别再说了”。他们的气息像撞在一起的火。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味道,犹如暌违已久的反目。它在栅栏前一动不动,蹄子陷在泥里。

忽然,里面传来一声枪响。那声音尖利得像闪电,直劈进它的骨头。它嘶鸣着挣断绳索,撞向门。门缝被风掀开时,它看见蒋齐——那可是它的神——跪在地上,枪口垂着,泪和血混在一起。地上那团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睡着。

紫电穿堂站着。它想起北平那充满幸福的一角。蒋齐和那时一样伸手去抱,又缩回来;他嘶吼、挣扎、用头去撞地,像疯了一样。它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空气都凝固了。那哭声又长又低,像某种动物被割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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