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电穿堂
这么看来,也许这一切都是一个影影绰绰的伏笔。可笑的是,郑乘风在四十五岁之前从未觉得做爱和吃饭那么没有吸引力,新军部操办的所有活动都令他难喘气,地下党、情报头子、间谍、日本人……他甚至没有时间完全洗干净每一件衣服上的血点。命运也许从未给过他想要的,在不失去的年纪失去,在不得到的年纪得到了。总有一刻,也许是握着儿子的右手,在他的肩膀上精疲力竭地攀到高潮的时候,深深的、令人着迷的孤独缠绕住了郑乘风,缠绕住了这个俊朗却颓靡、健壮却虚弱的男人,并且与他的四肢百骸互相呼应,使他昨夜不由得痛哭出声。
好在昨晚雷雨大作。
蒋齐会有一个过夜的地方吗?老战友又如何呢?……
此时,阳光洒进屋子,温暖得近乎冷酷无情。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俱背着双手,或好奇或严肃地看着他,而这两个人都爱他过了头,令他时常感到孤独。但是这倒不是任何人害的,他已经错杀许多人,走过太多错误的路,就在昨天,他还差点把他的儿子误杀或被误杀,这是不允许发生的事。
“你们走吧。”忽然,他有些可怜地、颤抖着说。
“什么?”郑光明拔高声调,“爹!你早饭吃了没有,怎么迷瞪着眼睛?”话未毕,便被阮意狠狠瞪了一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吃过了。”郑乘风的声音低沉得好像从石头里爬出来似的。“光明,我让你问过阮副官我们的形成,你问过吗?还有兵团的细节,你给昆明的直系发过信没有?……没有。阮副官,你发了吗?发了。好了。”他转向阮意,“他们怎么回复的?”
阮意说:“司令,我们是最后的直系兵了。”
“我留在昆明的司令部呢?”
“还在,不过,听说是由蒋家的小叔子一直操持着,这您知道吗?”
“我知道。”郑乘风垂了垂眼睛,“不过我知道他是远方的一个亲戚,我和润怜结婚之前,委托蒋齐每年给他们发银钞,应该不是问题。”
“好。”
“那眼下的情况呢?”
郑光明撇着嘴盯着郑乘风的侧脸发呆,男人今天披着一件大衣,以往军装底下不曾显露的白色里衬沐浴在阳光下,他觉得奇怪,父亲何时这么瘦了?他抚摸也抚摸不出来名堂,肉眼上来看,居然有这么瘦了吗?结果,他下意识地就回答:“还剩五十六人。”
阮意立刻矢口否决:“错。是四十八人。有八个兵听说快到昆明了,早上就逃跑了。”
“怎么,你每天点数儿叫到么?”
“司令说过,要每早去不同的帐里去数人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吗?”郑光明又张了张嘴,尾音悬吊在一个极高的位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回头看父亲,郑乘风也抱着手臂无奈地盯着他,他自觉无趣,这才不做声了,气呼呼地左右脚换了个重心站着。这时候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当初从北平出发时,父亲频频点他和恕欧两个人背课文,以及分析当下的战术,恕欧扶着眼镜能说一篇接着一篇,听得光明险些睡着。他当时总觉得,恕欧这样聪明的人肯定能活到一百岁,不过想到昔日好朋友如今的结局,郑光明的心情又有些难过起来。
听到他放弃继续说话了,郑乘风才继续道:“想当初我从北平带走近千人,还不算打过最富裕的仗,后来又从南京调出队伍过来,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人,要不是土匪作乱,内忧外患,怎么也得带上三百人回昆明。”他有些无奈,“不过能活着就是好的,我有个任务给你们。”
“什么?”郑光明隐隐觉得不好。
“再过三天,昆明的雨季就要降临了。这不是春夏雨,这是秋冬雨,又冷又阴又寒气,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先到蒋家留下的那只司令部里。”郑乘风咳嗽两声,双眼瞒不住的疲惫,“我日思夜想,只能拎出一队精兵,光明,你和阮副官一道,今天就得先走,去昆明去,阮意身上有地图,你们到了再给我发信。”
“给您发信?”郑光明眼前登时阵阵发黑,“等等,父亲,让阮意一个人带着兵走不就行了?我留下来——”
“不行!”郑乘风立刻回答道,“你怎么能让副官一个人到昆明?省界线上说不完的麻烦,不如你拿着直系的牌子和旗子先走,你爹我有这一张脸在,当然不怕,但你必须和阮副官一起走。”
“是。”阮意平静地回答道。“我会照顾好少爷的。”
“阮意!”郑光明气得快跺脚,“等等,你俩之前说过这事儿没……你俩串通过没?爹,我俩刚好过一夜,你不能这么给我踹走了啊,我……“
郑乘风第无数次打断他:“光明。”他无奈地说,“你爹又没那么容易跑丢,也不会死。都到昆明地界了,哪有儿子担心老子的道理?我把我的马给你。”
“你——你——”郑光明一口气呼不上来,他不明白,昨晚和他还那么温存的父亲,此时为何会换了一副面孔一般精明的冷酷。也许他当时就爱过他的决断,但是一时间,却只能被这蛮横的决策惊得双拳发抖,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父亲,小年轻此时只得狠狠剐了郑乘风一眼,呼地跑出营帐了。
只留下阮意没动。“司令。”过了足足有一分钟那么长,她的语气终于软和下来。“您还疼得厉害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乘风讶异地盯着她,一直以来,是阮意不离不弃地跟着他,而他也确实从未因为这件事和阮意通过气。原以为两个孩子的反应会是一样的,却没想到阮意平静得好似从未发生过。他说:“我好着呢,你把膏药留给我就行。不过你呢?你第一次自己带兵,有把握吗?”
“没有。”阮意说,“司令把少爷交给我,有把握吗?”
“完全没有。”
“司令又打过多少场有把握的仗?”
“没有。”
阮意因此点头道:“司令还想着我和少爷结婚的事情吗?”
“……是啊。”叹气。男人将外衣扣了紧点。“今天早上我看见紫色的云了,副官,我知道暴雨马上要来了,这次不只是晚上要下雨,是连天的下,我们人困马乏成这样,再也不必装作还剩下一千人的模样前进了。但要是玩命的跑起来,我肯定跑不出半天。”他居然又笑了一下。阮意呆呆地看着郑乘风那少见轻松的表情,高耸的鼻梁也跟着轻皱起来,令她的脚尖踮起,又重重落下。“兔崽子不懂事儿……妈的,要不是蒋齐这死了的死鬼死之前还要拉着我一起死,我肯定和你们俩一起走,但是现在肯定行不通……”他胡言乱语地说着。
“蒋副官的马还在。”
“什么?”
“那只紫电穿堂,那匹母马,还在马厩里,早上我刚去喂过。几匹北平带回来的马里,就蒋副官这只养得最好,状态也最好。”
郑乘风沉默下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五根手指在木桌上轮敲。
“司令骑这匹马吧。”
郑乘风立刻摇头,“不吉利。”
“要是郑少爷知道了,肯定会偷偷牵走自己骑着,把他的马留给您。”
“……那我的那匹马呢?”
“早上那八个兵逃走的时候牵走许多马,其中就有您的。”
“妈的!”郑乘风猛拍了一下桌子,“老子看在直系都是战友的份上才带上这群小兔崽子,反了他们了!”
“司令。”阮意道,“队伍里有不少都是蒋家的旁系别系吧?”
“是啊。”郑乘风的眼睛一下涣散了,不多时,阮意目睹那深黑色的眼睛又缓慢聚合。光线被遮挡,犹如泥水漫过黑色的原野。“是啊……你把紫电穿堂牵到我屋子后边来吧。他主人要杀我,但我没死,如果她是个有种的,就该找我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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