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如虎
郑光明低下头,没接话。他忽然觉得背脊发凉,汗沿着肩胛骨往下淌。他不是怕蒋齐——不是那种怕疯子一样的怕,而是怕那种眼神,似乎有一秒钟,有那么一秒钟,是要把他当成什么遗物、当成死人替代品的凝视。
那晚下了点雨,细细碎碎地落,像是从空中吐下来的冷唾沫。
队伍开拔了。郑乘风走在最前面,后排的人只看见一根没弯过的铁钉,插进风里。没人敢说他老,但从后面看他背影,明显比几个月前要窄了不少。蒋齐走在队尾,自然也是司令的安排,旁边安置了阮意,谨防他自杀,女人扎着麻花辫子,大嚼花生馒头,她显然是缺乏同情心。
只不过,途中下坡时,一个兵不小心把背包撞到了蒋齐的肩上。郑光明的亲舅舅没说话,只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刀子蘸了冰水,逼得那兵连连道歉,吓得半天不敢靠近。
行军途中的话越来越少。
天快黑时,阮意下了马便走到郑光明身边,近来她对郑光明而言愈发亲切,几乎要让他感受到一些女人的好来了。阮意递了瓶水,问他:“脸怎么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行。”郑光明低声道。
“还能挂着。”郑光明扯扯嘴角。
阮意没笑:“你小心点儿。”
郑光明挑了挑眉:“你早看出来了?”
她抬眼看他:“我从小在疯人堆里混大的。什么样的疯没见过?拿屎画符的,跟月亮说话的,把马当老婆的——全见过。”
“那你说,我舅舅是哪种?”
“拧。不是疯,是……拧。湿毛巾你懂不?拧干那一下,外头看着安静,其实里头全是尖叫。他那根筋要是断了,能把自己脑袋勒下来。”
郑光明没吭声,手指在裤腿上搓,搓得全是泥。他心里其实早知道。蒋齐那眼神儿,他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前晚就盯着他,像盯着锅里那只还没熟的鸡爪,又想吃,又舍不得咬的。
可怪的就是,他竟然不讨厌。
不说喜欢,但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是真的喘口气都觉得热乎。有点像哈尔滨那晚宾馆里的湿度。舅舅到底还记不记得哈尔滨之夜了?他记不记得自己夹着他的腰肢胁迫他屈服,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与他最亲密的侄子之间的关系变了味儿?他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些侮辱和殴打?他没能保护他的那些日子,他为他父亲助纣为虐的那些日子。他知道那是错的。他爱他父亲。
他就站在山风里,手里握着水壶,心里像窝了只虫。此时他不想想他爹了,不敢。他爹一心琢磨着电报的事儿,晚上搂着他睡觉,黑发在手心里打旋,右手死死抓着他衣领不放,生怕郑光明也电光火石的飞走。他爹那副样子——像天塌下来也不带眨眼的那种人,怎么看得动情?
于是他把心一歪,任那毒进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夜里第三更鼓。
军营是黑的,一口锅似的扣在山洼里。只有司令大帐那一角透出黄光,像条不安分的蛇舌头,在冷风里舔来舔去。
那灯点着,是有人不睡的意思。
营地远处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闯帐!”这是传令兵喊的。
郑光明掀开毯子,第一反应就是抓枪。他还没系裤带,靴子一脚踩进泥水,冷得像刀片一样。阮意自然比他快一步,只感到女人的头发轻抽一下他鼻稍,已经带人冲过去了。
主帐外,四个士兵围着蒋齐,没人敢动手。那中年男人头发凌乱,像从坟堆里扒出来,满脸泥水,眼睛死死盯着帐门。
“滚开!”他吼,“叫郑乘风出来!”
自然是没人敢毙了他——不过也没人敢真放他进去。直到帐里传出一声,语气不高,却有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分寸感。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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