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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轮卷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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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像黄豆一样泼下来,打在铁皮车厢上,叮当乱响。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跪坐在两截快要脱轨的列车之间,怀里揣着一把热腾腾的铁枪。

他深吸了一口气,咝咝的黑夜里冒着爽快的凉风,一股恶烂发臭的腥味随之冲上来,青年人皱起眉头,他的半块肩膀明显不能动了,只能直挺挺坐着,眼看着郑州站台上火光四溅,皖系的士兵从铁路两侧压上来,枪口喷着火,像饿疯了的狼。

撤退的第一仗终于打响了。狗娘养的段祺瑞和他狗娘养的京汉铁路。不出他所料,守军并不多,只是顽固。

蒋恕欧镇定自若地往步枪里填着子弹,一颗,两颗,三颗。左肩的伤口崩裂,肌肉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刀,血涌出来,浸湿了衣领,四颗,五颗,六颗。疼痛变得模糊了,像是喝醉了酒,意识在燃烧中晃动,他闭了闭眼,子弹的声音越来越远,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午夜的影子。

午夜,他们出发之前,父亲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吻。

蒋恕欧装填子弹的手指一愣,比起父亲嘴唇印在脑门上的温度,他更在意的是透过父亲身后,那两张形色各异的脸。郑乘风的脸是冷的,郑光明的脸是僵的。

彼时蒋齐被排异,跟着炊事兵留在驻扎地,他们负责收拾行囊,掂马绕路,往北走,再到河南会和。而郑乘风和郑光明——他们都到齐了,当蒋齐毫无预兆地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那个吻时,郑乘风还在和郑光明谈笑风生,可他半边脸立刻僵了,眼神冷得像是窗外的风,嘴角挑起,带着惯有的讽刺和嘲弄。他就是这样的人,看不得柔情,也嫌肉麻,蒋恕欧想,他能理解。

但他不明白,郑光明的表情为什么那么憎恨。

就像那一瞬间,他温柔且笨拙的父亲低下头去亲吻他的一刹那,郑光明心里那点可怜的、持之以恒的纯净被彻底击碎了。他的嘴停在半空,脸色难看至极,眼神里带着点陌生的绝望。

蒋恕欧有些脸红,穿戴整齐的小青年轻轻推开父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都多大啦!”他有点疑惑,不过总体来说是高兴的。“等我回来吧!爹。”

蒋齐的手指失魂落魄从他白净的脸上滑落下来,蒋恕欧被他照料的这二十七年中,父亲从未缺席,溺爱关照之至。蒋恕欧感觉到父亲粗粝的手指头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喉结,接着滑落到光滑的软面军装里,帮他系好了那根蓝色的飘带。

“不要流太多的血。”蒋齐再三踌躇,最后说道。“不要……不要恋战。你第一次上战场,不和你哥光明学,知道吗?司令一说撤退,你就得跑到队伍最前面。”

“知道了,爹。”蒋恕欧厚眼睛片下的杏眼睁得大大的,虎牙跟着上翘,郑光明眼里这便宜弟弟像个憨货。

郑乘风在一边拉住他的手。郑光明闻见郑乘风的气味,干枯的,燃烧的野草,混着墨香,混着北平的冬天。父亲再冷,也散发温度。郑乘风没说别的,只问郑光明枪备检查好了没有。

临走前郑光明看见父亲有些瘸的腿,昨夜摁在榻上胡闹之时恍然间摸到郑乘风膝盖底下一道小疤。不知道是不是枪伤?郑光明有些出神了。他看着父亲撇过蒋家父子,兀自上了那头黑棕的骏马,他的眼睛盯着父亲摆动的两条腿,光滑发亮的皮鞋,倒映红色的火堆。

父亲的长腿。

他愣了一下,心里突然腾起一丝难言的情绪。不似前几日被父亲死皮赖脸缠上时那般讨厌和不屑,反倒是伤痛且委屈。

不过想来他也好,蒋恕欧也罢,传闻中的父辈,报纸上的军神。如今这都是第一次看见郑乘风带队打仗,两只小崽子的经验还没队里三十朝上的预备役丰富。

饶是书中千百遍,一看见信号弹的红光,照射京汉铁路血淋淋的长牙,郑光明便彻彻底底呆住了。

临行前他问郑乘风一个幼稚到极点的问题,但是这也无可厚非,所有杠上战场的崽子们都会问自己的父亲这个问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会死吗?”

郑乘风正在往嘴里点着烟,他斜了郑光明一眼。郑光明完好的眼睛盯着父亲英俊的嘴角看,父亲的脸那么美,黑夜中浓成一片。

他的裸躯瑟瑟发抖,但是这黑夜能将他包裹成神。

郑乘风夹着烟,眉头一挑:“胡说八道。”

他也在想念一个吻。

子弹从耳边擦过去,郑光明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站在战场上。

说不上是什么时候的吻了。父亲的薄唇圆润肥软。说不清时什么时候了。

他只觉得热,大汗淋漓,站在火车的连接处,四周都是铁和火,汽笛的轰鸣声震得郑光明脑子嗡嗡响。他的手指僵在扳机上,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流,他想往后退,可身后是成百上千的蓝袍士兵,黑压压的,挤在一处,脸上糊满了血和尘土,他们拼命地往前推,想活着冲过去。

可郑光明不敢动,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口,他站在火车上,站在战场上,可他不知道怎么战斗。

他的父亲在前面。

郑乘风他妈的站在车顶,风把他父亲的衣角卷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在他的枪口,进攻是盲突,他们没有地图。郑乘风就是全军上下的眼睛。可他站在他妈的车顶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光明亲眼看见了,那些个子弹的闪光擦过他的肩膀,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抬起枪,扣下扳机,皖系军的脑袋在枪口前炸开,鲜血溅在车顶,风吹起他的军服,露出贴着皮带的腰线。他往前冲,靴子踩在血泊里,滑了一下,随后猛地一转身,手中的刀抹过一个敌人的脖子,刀从敌人的喉咙刺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划下,像是割破一条麻布袋,鲜血淋在他的手上,倒下去,摔进铁轨,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梦最初的幻觉,父亲嘴角抿成一条线。他站在摇晃的铁路上,拿着一杆枪。

郑光明的喉咙干涩,胃里翻腾着恶心,他想吐,可他吐不出来,他只是捏着枪,手指僵硬,脸色苍白。爆炸的感觉又袭击来了,他到底是为什么觉得他能忘记?地窖里的油腥味。炸烂了的半张脸又开始刺痛,蒋齐惊慌失措抚摸着他的感觉。他想朝上大吼,“爹!”,可他喊不出来,他的舌头发硬,他的嘴唇像被什么堵住了。

枪声又响了,他肩膀一抖,火车在颠簸,他踩不稳,他狼狈地扶住车厢,眼睛里全是烟和血,他在这场战斗里是一个多余的人,是一个没有用的人,是一个被父亲娇生惯养,丢在战场上连枪都不会开的废物。

郑光明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懦夫。

他以为自己胆大,以为自己不怕死,可现在他明白了,他只是被父亲护着,被父亲宠着,他的骄傲没有根基,他的勇敢从未被检验。

现在,死亡近在眼前,他害怕得要命。

他看着父亲又从一个皖系军的肚子里拔出军刀,那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巴张开,喉咙里全是血,郑乘风抬脚把他踹下车,子弹继续往他身上打,他躲都不躲,肩膀被擦了一枪,他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继续往前杀。

郑光明的喉咙收紧,他的眼睛里只有他的父亲,但他的枪口却无意识地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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