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年凋井
郑光明看得见蒋齐,郑乘风肯定也看见了。这舅甥之间的一夜情所勾结出的一团乱麻,正中央的四个人竟然都在队伍前头凑齐了。
蒋齐是为了蒋恕欧活命而来:这大孝子天生善良温吞,因那破事儿,逼不得已做郑光明的副官,行军多变,要是恕欧有个三长两短,蒋齐心都得碎了。
郑光明小心看着家父的脸色,郑乘风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的正中央,脸上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正当那蒋家父子交头接耳看地图之际,他忽然一扬手里的马鞭,对蒋恕欧吼道:
“过来!”
厉声喝出的一瞬间,郑光明看见蒋齐下意识挽住蒋恕欧的胳膊,那坚毅曲线的侧脸流露许多担忧,心下莫名一痛。将别人的父亲嚼得血肉模糊,他却比不上蒋恕欧幸福。想起父亲盖着军帽吻他的饥渴焦灼,郑光明莫名觉得落寞。父亲想做他的情人,他却想要跨下的永远只是父亲。
再跨越,就要变味了。
那头蒋恕欧拍拍父亲肩膀,勒马回首,在郑乘风左手边,三人齐头并进。郑乘风最高,威严的挺直起来,其余两个孩子一个呆呆地往前看,另一个扶着自己的厚框眼镜,认真盯着司令官不可一世的侧脸。
郑光明听见郑乘风冷笑:“操。”他心底一凉。
父亲的腰部绑着一把上了膛的驳壳枪,枪身油光发亮,像是随时会响。他的嘴角微微抖了一下,“你带着个老头子来干什么?”司令垂下眼睛,与副官的无辜对齐。他这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刺穿前面一个人骑着小马走路的中年男人,郑光明觉得可怜:他父亲居然莫名像个吃醋的正宫似的,只不过他的招式更要夺人性命。
副官咽了咽口水,嗓子里像是卡了沙子。他自然不知道蒋齐与郑光明那些破事,甚至于,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一夜之间让郑乘风生气。司令与父亲,多年战友情谊,两人年纪相仿,第一次听见司令管父亲叫老头子,面露嫌恶,蒋恕欧瞬间意识到一种微妙的责任感。这责任感在他一门心思研究文化和艺术时并未出现,从来都是蒋齐将他护在身后,此时确是他回报的时候了。
“司令,副官没提前报告,副官知错!但家父他、他没了军衔,仍是蒋家乡绅。这队伍中许多也是蒋家子弟,他们听我父亲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那个废物的话,能活吗?”司令的语气冷得像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蒋恕欧可怜的吞吐了一口口水。他此时若和郑光明一样把眼神抛在蒋齐身上,就知道这个可怜的、坚强的男人是如何在羞辱之下发抖的。副官攥紧了拳头,他深知自己得让这个男人认为自己的父亲有用,得让他知道,他的命和自己的父亲,是绑在一起的。
“恕欧,跟我说说。”郑乘风的马鞭刮过副官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不得不与他对视。“读书把脑子快读坏了吧?别和吴佩孚那呆瓜学。北平沦陷,军区如狼似虎,咱是北平最后一支直系了!爬也得爬回昆明。告诉我,撤退,你是怎么想的?”
男孩的脸被他的马鞭托起,乖巧伶俐,圆片眼镜衬得整张脸干净知性,且毫无攻击性。郑乘风眯着眼睛看蒋恕欧,那是他二十六岁时抱过的孩子,后者喉咙紧滑,被阳光照射得一阵眩晕。
“报告司令!我想好了。”
“得!”郑光明听着郑乘风说。“老子是死是活,说来听听。”
“司令!撤退这事儿,死路比活路多。咱们要活命,全靠快,靠狠,靠命大。下官斗胆,咱必须得走京汉铁路,郑州、武汉,死路一条。皖系那帮人咬着不放,他们肯定在郑州堵着,火车是别想抢了,跑得慢的还得给他们当枪靶子。武汉那边,皖系的兵听说比狼还饿,见人就咬,咱们要是走铁路,那就是送肉上案板,连骨头都剩不下。长沙虽说是咱们的人,但谭延闿那老狐狸,没个十万八万,他连门都不带开。”
“山西、陕西能走,但也危险。奉军的人马最近在那边晃悠,张作霖那老小子,嘴上笑呵呵,手上刀都磨好了。走山西,咱们得钻山沟,翻高原,一天走不到二十里,病了的,饿了的,掉队了的,得自己看着办,咱们顾不上。再说还有土匪,这群人比鬼还多。从河北到贵州,山沟子里全是土匪,北边的讲钱,南边的讲命。你给钱,他们抢完了还要命。你不给钱,他们就要你的命和钱。我们一边跟他们打架,一边还慢不下来,那病,才是最毒的。死于流弹砍刀的先不说,可更多的,是拉死的,烧死的,渴死的,饿死的。流感、痢疾、伤寒,这三样东西,能把兄弟们收拾得比战场还快。前两天炊事兵偷喝了点溪水,今天早上已经躺那儿不喘气了。”
蒋恕欧劈里啪啦的这就吐出来一段,郑乘风听得扬扬眉毛。
“死路听完了,老子的活路呢?”
蒋恕欧喘了口气,这小子确实聪明,马鞭挠着他下巴,他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从那英俊威仪的长官手下无自知地逃了出来。这孩子像个抓不住的小画眉鸟似的,郑光明的聪明是狐狸式的,会打洞,会埋伏,一咬上脖子就两个窟窿。蒋恕欧的聪明在于快,脑子快嘴巴快心跳的也快,振翅一飞,后边人都得追着。郑乘风早该想到,在父亲突如其来的罪名传到蒋家独子的耳朵里时,他居然能这么快速的想到这曲线救国的方法——带着令人惊讶的直觉——送给郑光明一副金面具,将功补过。蒋恕欧当然不是天生的军人,甚至他分外软弱,但是他绝对不是“传闻中”的那个公子哥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愧是优秀毕业生,爱看话本儿的优秀毕业生。
蒋齐是个废物,他儿子倒不是。
“司令!活路当然有,只一条,我刚说了:走京汉铁路到长沙,再进入贵州、云南。咱们得快,快到让敌人摸不清方向,快到土匪连马鞍子都没套好。咱们还得狠,杀一批人,让后面的敌人不敢追。咱们得熬,把能熬的熬过去,不能熬的,咱们也只能认了。”
报告的最后,蒋恕欧那润白腼腆的脸上,竟不可思议的闪出一道闪光。“总之,走得快的,活;磨磨蹭蹭的,死。这仗,没人能带着命过完,能多带几个兄弟过去,直系就还在,就算咱们赢了。”
“报告完毕!”
蒋恕欧说完,呼哧呼哧开始喘气。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聪明,从小看过的诗句,记住的兵法,过目不忘。他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依然面不改色的郑乘风,过了七八秒,就见那男人扬起马鞭——
男孩儿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伸手挡住自己的脸,那凄厉的同感却始终没有落到他身上来。他胆怯地睁开眼,却看司令手中的马鞭正软软耷在马背上,男人的脸昂起来,任由金黄的太阳光播撒在他的脸上。蒋恕欧看得呆了,护着自己的手也情不自禁地垂下来,他的正前方的郑光明依然只有侧脸,父亲如何,义弟又如何,他似乎无意关心。
“好!”蒋恕欧听见总司令美妙的男低音,“好,好!”
他的心飞扬起火花来。
郑乘风的脸从阳光下转过来,那炽热的光线逐渐被遮挡了,洒下一片阴影,却好像依然有一层光纱遮罩在他的脸上。郑乘风始终不拿手碰他,这时还是那要命的马鞭,轻轻刮在他领口处。蒋恕欧胆寒的惊觉,自己的脖子正被奇异地摩擦着。
蒋齐啊蒋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一直藏着掖着你这宝贝儿子,原来是怕我发现了。
你害怕吗?在你染指我儿子的时候,你有想过我也会陷入那种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的时间里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北平根基不稳,怕蒋恕欧在盖过郑光明?你甘愿一辈子就只做废物,甘愿你儿子一辈子给郑光明拎枪备马吗?
不过。
在你眼里,我已经这么疯了吗?
“你回去吧。”他听见这又算是司令又像是义父的角色,从勃发的战意中苏醒,蒋恕欧这时却无法理解司令了。他的话语冷如寒冰。
“你可以带着那废物。我同意了。说的不错,时间紧任务重——咱先去京汉铁路,你带队。”
草丛交错,扑腾压倒一片,土路露出来,砂石拦路,几块岩峭堵着,营寨围在山脚下边。此地是高处,俯瞰能看见极为小心的几朵烟火,三日已经够他们从北平靠近京汉铁路,那铁路四周都设埋伏,直系军阀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学究,自然懂得打草惊蛇的后果。
“父亲,父亲!你为什么杀他!”这高处风大,呼呼吹着,郑乘风一把捂住郑光明的嘴,把他往更里边能挡着风的峭壁后边儿带,远离这令他窒息的军营。
松开郑光明的嘴,月光不恋,没有照耀在郑乘风脸上,不然郑光明就能看见他父亲忽地放下威仪时,所有五官一瞬间的转变。他感觉那只此前死死捂住他的嘴的手,滑到他胸前,郑乘风意味深长的抚摸了一下,随即在那狭小的石头缝隙之间,这直系军阀的总司令就立刻吻上了他的唇。
父亲憋了三日,自是亲吻的又急又凶,他像个耐不住性的雌兽一般,在郑光明一动不动的身上着急地摩擦着。他听见父亲的粗喘,呼的一声,胯下阴茎抬头,极为色情的摆动着自己的腰。郑光明对于父亲的淫贱火冒三丈,他说不上来,实际上当父亲白日威仪万方时,他更想操他。此时的郑乘风却对他的提问避而不谈,急得像个婊子,手指解开郑光明腰带,就赶紧想要把自己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