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消失
暗中的窥视依旧持续一直到第十天夜里。
子时将近。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远处金融城的光污染给低垂的云层染上了一层病态的橘红,却丝毫照不进这片被遗弃的角落。
沈寂缓的呼吸慢而平稳,他站在老位置,残楼投下的阴影完美地包裹着他。那扇门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的对峙,习惯了那个准点亮起又熄灭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烛光信号。
然而,就在临近十二点,烛火本该亮起却尚未亮起的那个微妙间隙——“吱呀...”
一声干涩悠长仿佛从腐朽骨髓里挤出的摩擦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死寂。
沈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城隍庙那两扇沉重斑驳,仿佛与墙体浇筑一体的暗红色木门——动了。
不是被风吹开,也不是被外力撞开,而是从内侧被平稳地缓缓向里拉开。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带着积年的尘锈味一声声碾过夜色,也碾过沈寂习惯掌控一切的神经。
门扉开启的幅度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门内是一片比门外夜色更浓重的黑暗,深不见底仿佛连通着某个不可知的虚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随即,一点红光,从那浓墨般的黑暗中浮了出来。
是一只红灯笼。
竹骨纸皮,样式古旧,就是最寻常的那种庙宇灯笼。但那红色却红得异常正,异常稳,在周遭一片灰败黑沉中,灼灼如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只骤然睁开的平静眼眸。
提着灯笼的,是一只白皙而修长的手。随后,人影从门内的黑暗里步出站定在门槛之内。
是个年轻男人。
身量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颜色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整洁,道袍宽大在无风的夜里自然垂落。
他站姿很直,有种松竹般的清峭感。灯笼的光晕有限,只勉强照亮他下颌到胸口的范围,面孔大半隐在阴影里,只能看清一个利落的下颌线条和略显单薄的嘴唇。但沈寂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投向自己这个方向。
不是搜寻,不是惊讶,而是径直地,平静地投过来。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废墟的阴影,穿透了沈寂精心保持的隐匿距离,甚至穿透了他的西装、他的皮肤,将他这十天来每一个夜晚的窥探、每一次评估的计量、那份混杂着好奇、不耐与势在必得的心思,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冰冷,透彻,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就像月光照见沟渠,自然而不带评判,却让被注视着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呜——!”
一阵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
这风来得极其诡异,不似自然气流。它从四面八方汇集打着旋,发出低沉的呜咽卷起地上的尘土、碎纸、枯叶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蒙蒙小型旋风,且目标明确——直扑洞开的庙门!
风势迅疾而集中,吹得沈寂衣角翻飞发丝凌乱,几乎要眯起眼睛。瓦砾缝隙间的荒草被死死压向地面,远处残存的窗棂哐啷作响。
然而,就在这突如其来堪称猛烈的阴风之中——那只被年轻道人提在手中的红灯笼纹丝不动。
不是轻微摇晃,是绝对的静止。灯笼穗子没有飘起,烛火的光焰也没有丝毫摇曳。
灯笼就像被固定在了另一个时空,或者说它自身的存在就足以镇压这方寸之地的气流。那一团稳笃笃的红光,在飞沙走石的混乱背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定。
年轻道人站在风眼与庙门之间,道袍的衣摆被气流鼓荡,向后飘拂猎猎作响,但他提灯的手稳如磐石,身形也没有半点晃动。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因为这场突兀的阴风而偏移一分,依旧平静地落在沈寂的藏身之处。
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十几秒呜咽声骤停,飞旋的尘土杂物失去了动力簌簌落下。一切重归寂静,甚至比之前更静,仿佛刚才那阵狂风卷走了此地最后一点杂音。
也就在风停的刹那,年轻道人收回了目光。他没有再看向沈寂,也没有任何其他表示,只是提着那盏稳如磐石的红灯笼,向后退了一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身影重新没入门内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响起一声比开门时更轻微,却更干脆的闭合声。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门扉洞开、人影显现、阴风骤起、目光如电的一切,都只是沈寂在深夜里窥见的一场过于清晰的幻觉。
只有空气里残留的比以往更清晰的冷冽香火气,和沈寂自己骤然加快,又被他强行压下的心跳声证明着那并非虚幻。
庙宇恢复了原状,黑沉,死寂,拒人千里。但沈寂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扇门开过了,门后的人走出来了,而且看见他了。
不是鬼魅,是人。一个能在诡异阴风中稳提红灯,目光冰冷穿透黑暗的年轻道人。
僵持,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而主动权,在对方那无声的一瞥和稳稳的灯笼光里,悄然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偏移。
沈寂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屏住的气息,指尖在身侧微微收拢。夜色还深,但他的夜视似乎必须调整方向了。
沈寂在原地又站了许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夜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瓦砾间微凉的湿气拂过他微僵的脸颊。
那扇重新紧闭的庙门,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比之前更像一个深不可测的谜题。
门上斑驳的漆痕生锈的兽环,在沈寂眼中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截然不同的意味——不再仅仅是破败的障碍,而是某种界限的象征,分隔着他所熟知所掌控的物质世界,与门后那个难以定义的空间。
真正让他心神微震的,不是那阵诡异目标明确的阴风,甚至不是那盏在狂风中稳得超乎常理的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