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清河化
说着,他伸手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材料,起身走到沙发边,递给徐慎:“你再看看这个,今天早上刚收到的,各部门汇总上来的。”
徐慎接过材料,翻开一看,脸色也沉了。
材料是清河县单方面中断合作的函件汇总,足足七八份。
——县农机修造厂与清河机械厂的配件供应协议,对方以“产能不足”为由,终止供货;
——县食品厂引进的清河灌装技术支援,对方技术人员全部撤回,后续维护不再负责;
——化肥厂核心的合成塔密封件、催化剂采购,清河化工配件厂宣布违约,
清一色的单方面违约,理由五花八门,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清河县借着这事,彻底撕破脸了。
“这是要全面掐咱们的脖子啊。”徐慎翻完最后一页。
“可不是嘛。”唐振华苦笑一声,“以前还维持着表面和气,大家各赚各的。这次刘福通的事败露,他们干脆也不装了,直接掀桌子。”
他转过身,看着徐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徐慎,我也不跟你说虚的。咱们南陵工业起步晚,底子太薄了。别看这两年发展得快,可核心技术、关键配件、高端技工,大半都依赖清河县。”
“就说你那个化肥厂,核心设备的易损件,全是清河机械厂产的;催化剂配方,当年也是请清河化肥厂的工程师过来指导的,到现在咱们自己的技术员都摸不透精髓。还有食品厂、农机厂,哪一个不是这样?人家说断供就断供,说撤人就撤人,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是南陵县最大的软肋。
表面看着红红火火,实则根子扎在别人的土壤里。人家只要一抽手,这些厂子就得停摆。以前清河县为了赚钱,不会做得太绝,可现在人家摆明了要打压你,这招釜底抽薪,正好打在七寸上。
唐振华本以为徐慎会发愁,毕竟受影响最大的就是他的化肥厂。可他抬头看去,却见徐慎坐在沙发上,眉头虽皱着,眼神却很亮,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小子,是不是有想法了?”唐振华问了一句。
徐慎抬起头,看着唐振华,忽然笑了一下:“县长,我倒是觉得,这事未必全是坏事。”
“哦?”唐振华来了兴致,“怎么说?”
“县长您想,咱们南陵的工业为什么一直被清河县掣肘?”徐慎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坚定,“核心问题就是咱们一直习惯了‘拿来主义’。人家有技术、有配件、有人才,咱们图省事,直接买、直接请,花钱买方便,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建一套完整的班底。”
“以前合作好好的,谁也没动力去费那个劲。可现在不一样了,人家把路给咱们堵死了,逼着咱们不能再靠别人。这既是危机,也是契机啊。”
唐振华眼睛微微一动,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我的想法是,趁这个机会,咱们全县工业系统搞一次全面的‘去清河化’。”徐慎伸出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步,先摸底。把所有依赖清河县的技术、配件、人才缺口全部拉清单,一项一项列出来,哪些是马上要断供的,哪些是可以缓一缓的,分清楚轻重缓急。”
“第二步,缺技术补技术,缺人才找人才。配件断供了,咱们就找省里、找临省那边的厂家替代,多找几家,建立多渠道供应,不能再吊死在一棵树上。技术缺口大的,咱们就高薪挖人——别说是清河县的工程师,就是省里的退休技师、化工学院的老师,只要愿意来南陵,咱们给高薪、给安家费、解决家属工作和孩子上学,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培养咱们自己的人才班底。”徐慎的语气重了几分,“靠挖人只能解燃眉之急,长远看还得自己造血。从各个厂子选年轻、有文化、肯钻研的工人,组建技术培训班,请挖来的专家带徒弟,手把手教。化肥厂建自己的技术科,搞配方研发、设备维修,以后核心技术必须攥在咱们自己手里。”
“不光是化肥厂,食品厂、农机厂,所有厂子都这么干。用两到三年时间,把咱们南陵自己的技术人才体系建起来,彻底摆脱对清河县的依赖。以后他们再想拿技术、拿配件卡咱们脖子,门都没有。”
唐振华站在原地,眼神从最初的沉吟,慢慢变成了发亮。他原本只是发愁怎么应付眼前的断供危机,可徐慎这番话,直接给他打开了另一扇门。
是啊,既然人家已经撕破脸了,躲是躲不过去的。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干脆趁机彻底断奶。
疼肯定是疼的,难肯定也难。可一旦熬过去,南陵的工业就真正站起来了,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
“好!说得好!”唐振华猛地一拍大腿,几步走回办公桌后,“徐慎,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以前咱们是没这个决心,也没这个契机。现在清河县把脸都撕破了,咱们再不振作,就真要被人家踩死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这事我亲自牵头,成立一个工业技术攻坚小组,你当副组长,具体方案你来拿。缺钱,县里财政挤一挤,哪怕勒紧裤腰带也给你凑;缺政策,县里给你们开绿灯,人才引进的编制、待遇,特事特办。”
“你刚才说的高薪挖人,我完全同意。人才就是金子,只要能请来,咱们就敢给价。安家费、家属安置,县里一揽子全解决,绝不让人才来了受委屈。”
徐慎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就怕县里思想保守,舍不得投入,只想着怎么去跟清河县求和。现在唐振华全力支持,这事就成了一半。
“还有,县长。”徐慎补充道,“清河县违约给咱们造成的损失,该索赔的索赔,该走法律程序的走法律程序。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方面要自立自强,另一方面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
“那是自然。”唐振华冷笑一声,“违约赔偿金,一分都不能少。地区那边我也会去争,不能让他们白摆咱们一道。”
原本一场来势汹汹的危机,在两人的对话里,慢慢转变成了南陵工业破局的起点。
唐振华站起身,走到徐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徐慎,这事难办,压力会很大。清河县不会看着咱们搞起来,中间肯定还会出幺蛾子。但你记住,县里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放开手脚去干,干成了,是咱们南陵县的大功一件。”
“我明白。”徐慎站起身,眼神坚定,“县长您放心,就算再难,咱们也得把这条路走通。南陵的工业,不能永远寄人篱下。”
南陵的路,终究要靠南陵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