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
他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清秋,你……你还会回青山村吗?”
问完这句话,他心脏砰砰直跳,手心都出了汗。他盯着她的脸,生怕从她嘴里听到“不回来了”这几个字。
陈清秋抬起头,看着他。
眼前的汉子,皮肤黝黑,眉眼憨厚,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褂,裤腿上还沾着点泥土。他不是城里那些会说甜言蜜语的年轻人,可他的眼神很真,亮得像山里的星子,里面藏着期待,藏着不安,还藏着一点她能看懂的、没说出口的心意。
她心里一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会的。我舍不得孩子们。”
顿了顿,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也舍不得你。
可这句话,她终究没敢说出口。那个年代的姑娘家,心思都藏得深,哪好意思直白地说出来。
可徐双富听到那句“会的”,心里一下子就亮了。压了一路的沉重和失落,瞬间就散了大半。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哎!好!那我们都等你回来!茶苗我会天天去浇,石矿我们也先不动,等你回来拿主意!孩子们也肯定都高兴坏了!”
他笑得像个孩子,一扫刚才的沉闷。陈清秋看着他的笑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的不安好像也少了几分。
“上车吧,车要开了。”徐双富帮她把行李递上车,又往后退了两步,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到家记得报平安!”
陈清秋站在车门口,也冲他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山路骑车慢点。村里的事,麻烦你多费心了。”
客车鸣了一声喇叭,慢慢开动了。
陈清秋趴在车窗边,一直看着站在原地的徐双富。车子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棵扎根在那里的树,一直站着,一直挥着手,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情千缕酒一杯声声离笛催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她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几颗光滑的野酸枣核,攥在手心里。
他心里反复想着她那句“会的”,越想越踏实,越想越开心。她会回来的。她说她舍不得孩子们,可他私心觉得,她说不定,也有一点点舍不得自己。
去省城的列车上,陈清秋想起了离家出走的前一天。父亲把地质考察队的报到单拍在桌上,语气不容置喙:“明天就去你李叔叔队里,专业对口不用下乡了,李康也在那边,你们互相照应。以后安稳下来,就把婚事定了。”
陈清秋是喜欢地质,喜欢翻山越岭看不同的石头和植物,可这不代表她愿意接受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工作是父亲选的,人是父亲挑的,甚至连以后几十年的路,都被铺得平平整整,她只需要按着脚印走下去就行。那是父亲想要的她的一生,不是她自己想要的一生。
“我不去。”她梗着脖子说,“我的人生,我自己选。”
“反了你了!”父亲当场拍了桌子,“陈家的孩子,就得走我指的路!我都是为了你好!”
她留了张字条离家出走,偷偷去了知青办,报了最偏远的青山村插队。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能靠自己活成想要的样子。可这封“母重病”的信,瞬间把她所有的坚强都砸得稀碎。
母亲向慧龄年轻时跟着父亲南征北战,落下了一身病根,心脏一直不好。她不敢想,万一母亲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两天两夜,她几乎没合眼,火车驶入南京站的时候,她的心像被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一出站,她就看见了站在吉普车旁的陈向东。大哥正踮着脚往出站口望。看见她的瞬间,陈向东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接过她的行李:“可算到了,累坏了吧?快上车。”
“哥,妈怎么样了?到底什么病?严重吗?医生怎么说?”陈清秋抓住他的胳膊,一连串地问,声音都带着抖。
陈向东眼神闪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拉着她往车边走:“先回家,回家再说。妈在家等你呢。”
他越不说,陈清秋心里越慌。一路上她不停催司机开快点。军区大院的哨兵看见车牌,立正敬礼,吉普车稳稳停在自家小楼前。
陈清秋推开车门就往里冲,客厅里的张阿姨看见她,惊喜地喊了声“小姐回来了”,她都没顾得上应声,噔噔噔跑上二楼,一把推开母亲卧室的门。
向慧龄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褂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门口气喘吁吁、满脸慌张的女儿。
“妈……”陈清秋看着母亲好好的,脸色虽不算红润,但绝不是重病卧床的样子,先是一怔,随即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来。她几步扑到床边,膝盖一软跪在床前,把脸埋在床沿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妈,你吓死我了……你到底怎么了啊?你跟我说啊……”
向慧龄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伸手摸着女儿的头发,入手是有些干涩的发梢,再往下看,女儿晒黑了好多,脸颊都尖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哪里还有以前家里娇小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