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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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双富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嗨,咱这村里穷啊。”他声音沉了沉,“公社的小学在镇上去了,离咱这儿十五里地,还要翻两座山,六七岁的娃哪走得动?再说了,村里人世世代代种地,都觉得认字不认字没啥用,长大了还不是扛锄头?娃多的人家,还指着半大的娃帮家里挣工分、割猪草、带弟弟妹妹,谁愿意送去读书啊,费钱费工夫的。”

  “那怎么行?”陈清秋一下子就急了,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很认真,“孩子怎么能不读书?不认字就是睁眼瞎,以后出去连路都不认识,连封信都不会写,难道以后世世代代都要这样?”

  她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肩上,明明是个娇弱的城里姑娘,眼神却格外坚定。徐双富抬头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说话。他长这么大,从没听过这样的话,村里人都觉得种地不需要认字,可她说得那样认真,好像读书是天大的事。

  “那……那也没办法啊。”徐双富挠了挠头,“没老师,没教室,总不能让娃天天跑十几里地去上学。”

  “我来教啊。”陈清秋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星星进去,“教室可以找啊,村里有没有废弃的空房子?收拾收拾就能当教室。不用白天上课,白天孩子们帮家里干活,晚上吃完饭来学一个时辰,不耽误挣工分,也不耽误家里的事。”

  徐双富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陈清秋亮晶晶的眼睛,她一个城里姑娘,刚到村里,不想着自己适应,先想着娃读书的事;喜的是要是真能有老师教娃认字,那可是青山村天大的好事;下乡插队本来就苦,白天干一天农活,晚上还要教书,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那哪能行!”徐双富想都没想就摇头,“你白天要下地挣工分,累一天了,晚上哪还有精神教书?不行不行,太熬人了。”

  “怎么不行?”陈清秋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很坚持,“我年轻,扛得住。孩子们读书是大事,不能耽误。你就说,村里有没有空房子吧?”

  徐双富看着她固执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有!村西头老公社的院子,闲了两三年了,原先公社办公的地方,后来公社搬去镇上,就空下来了。就是房子破了点,窗户纸都烂了,也没几张桌子。你要是真想教,咱现在就去看看!能收拾出来,咱就干!”

  “好!”陈清秋笑得眉眼弯弯,像春风吹开了花。

  徐双富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别过脸,大步往门外走:“我去拿点工具,咱们一起收拾。”

  村西头的老公社离村委不远,走五分钟就到了。是个不大的小院,三间正房,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徐双富一进去就动手,拔草,扫地,搬桌子。徐双富不让陈清秋动手,推着她站在门口:“你就在外面歇着,灰大,别弄脏了衣服。这点活我一会儿就干完了。”

  “那怎么行,我也能帮忙。”陈清秋挽起袖子,找了块旧布,就去擦桌子,“我又不是瓷娃娃,没那么娇贵。”

  她挽着袖子,露出细白的手腕,却一点不偷懒,蹲在地上擦桌子腿。徐双富看了两眼,赶紧转过头去。

  收拾了整整一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屋子终于像点样子了。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烂桌子都修好了,摆成整整齐齐的两排。徐双富用土坯搭了个台子,上面架了块刷了黑墨的木板,权当黑板。窗户重新糊了白纸,放在讲台上。陈清秋找了块黄土,在黑板旁边的墙上,一笔一划写了四个大字:好好学习。

  徐双富站在后面看着,心里佩服得不行——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写个字都这么好看。

  “你看这样行吗?”陈清秋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问他。

  徐双富点点头,声音都放轻了:“好,太好了。跟真的学校一样。有时间我再带你去买一些粉笔和工具”

  陈清秋满意地笑了,环视了一圈教室,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开始上课。你跟乡亲们说一声,家里有娃的,都可以送来,不收钱,我免费教。”

  “好,那你工分的事我来解决。”徐双富很认真地说,“晚上上课太费眼睛,再说娃们走夜路也不安全。我晚上就开村委会议,跟大伙商量,给你免了地里的重活,每天上午干点轻省的,下午专心教娃,工分按壮劳力算。就下午上课,太阳没落山,亮堂,娃们回家也安全。”

  “那怎么好意思?”陈清秋连忙摆手,“我插队就是来劳动的,怎么能免工活。”

  “教娃读书也是劳动,还是大功劳。”徐双富说得斩钉截铁,“就这么定了,这事我说了算。你要是过意不去,平时有空了,帮着队里记记工分算算账啥的就行。”

  陈清秋看着他,眼神真诚又实在,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只好点了点头:“好,那就听村长的。谢谢你。”

  “谢啥,应该的。”徐双富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心里甜滋滋的。

  第二天下午,老公社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听说陈老师要免费教娃读书,家家户户都把娃送来了,从五岁的小娃到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乌泱泱二十多个,都穿了家里最干净的衣服,拘谨地站在院子里,扒着门框往教室里看。

  “都进来吧,随便坐。”陈清秋站在讲台边,温柔地笑着,招呼孩子们进来。

  孩子们你推我搡地进了教室,小心翼翼地坐在木凳子上,小手放在桌子上,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讲台上的陈清秋。徐双富站在窗户外面,背着手,也跟着往里看,脸上带着笑,比自己上学还紧张。

  徐双富站在窗外,听得入了神。他长这么大,从没进过学堂,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听着屋里朗朗的读书声,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像种下了种子,等着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