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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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慎听着,忍不住也轻轻弯了弯嘴角。原来自己这份刻在骨头里的执拗,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

  “我们俩从小就黏在一起,你妈从小就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大玉玉’地喊。我们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偷偷分享一块水果糖,有什么心事都跟对方说。我受了委屈,她第一个站出来给我撑腰;她闯了祸,我就替她扛着。那时候大院里的长辈都笑,说我们俩不像朋友,倒像一对亲姐妹,我是护着妹妹的姐姐,她是跟着姐姐的小尾巴。”

  徐慎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打断了这段遥远的过往。那些陌生又鲜活的细节,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陈清秋,不只是他记忆里温柔的母亲,更是一个鲜活、倔强、有风骨的姑娘。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也曾有过那样灿烂耀眼的青春。

  “后来知青下乡的风声传过来,大院里好多人家都想方设法给孩子找门路,留城、当兵,谁都不想去乡下吃苦。可你妈倒好,偷偷报了名。”凌江玉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那天半夜,我偷偷翻窗户给她递了行李,送她从后院翻墙出去,去火车站赶凌晨的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趴在窗口冲我挥手。她喊我,说大玉玉你等着我,我去乡下看看,去做点实实在在的事,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那时候我站在站台上哭,她反倒笑着安慰我,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可谁能想到,她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南京的大院。”

  “她到南陵之后,给我写的第一封信。”凌江玉继续说着,“她在信里写,说白湖乡的天很蓝,水很清,村里人都朴实,就是太穷了,好多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连书包都买不起,只能跟着大人在地里干活。她说她要教孩子们认字读书,孩子们都聪明,就是没机会学。”

  凌江玉说着,抬眼看向徐慎,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你看你现在,扎根在南陵,一门心思给老百姓做事,跟你妈妈当年,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性子。”

  徐慎怔怔的,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这么多年,他总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父母早逝,靠着二叔二婶拉扯长大,一步步摸爬滚打走到今天,所有的选择都是自己拿主意,所有的路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他脚下的路,很多年前,母亲就已经走过了。他骨子里的执拗、他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他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念头,原来都是从母亲那里,一脉相承下来的。

  “二十五岁的副县长,能做出这样的成绩,整个临海市的年轻干部里,都找不出第二个。”凌江玉的话题又回到了徐慎身上。

  “徐慎,你是块好料子,有能力,有品行,也有民心。一直待在南陵县,太屈才了。平台就这么大,能施展的空间有限,凭你的本事,完全可以往更高的地方走。市里有一个部门正好缺人,你要是愿意,我来帮你打点。”

  徐慎完全没料到,凌江玉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从相认到现在,他只当是找到了母亲的旧友,多了一位长辈,从来没动过借这层关系往上走的心思。更别说,凌江玉主动提出来,要帮他调动工作。

  “我凌江玉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走后门、搞裙带关系。”凌江玉的语气很沉,“在临海当市长这些年,老家的亲戚、大院的旧友,找我帮忙安排工作、调动岗位的,我全都一口回绝了。我这辈子,从来没为任何人开过一次口子,递过一次条子,也没给任何人走过一次后门。”

  “但你不一样。”她看着徐慎,眼神软了下来,“你是清秋的孩子,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的清秋。你有能力,有抱负,不该被埋没在县里。我帮你这一次,不是徇私,是惜才,是给你一个更大的平台,让你能做更多的事,帮更多的人。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愿意为你破例。”

  换做任何一个基层干部,听到市长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恐怕都会欣喜若狂。从县里的副县长,调到市里的核心部门,级别看似只动了半步,可平台和前途,完全是天差地别。多少人熬一辈子,都摸不到市里的门槛。

  可徐慎只是沉默了几秒,神色郑重地对着凌江玉,深深鞠了一躬。

  “凌阿姨,谢谢您的好意。这份情,我徐慎记一辈子。”他抬起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但调动的事,我不能答应。”

  这下,轮到凌江玉愣住了。

  她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削尖了脑袋想往市里挤的干部,也见过太多托关系、找门路,只为升半级的人。她主动提出帮忙,还是头一次,被人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看着徐慎,眼里先是诧异,随即多了几分探究,语气却依旧温和:“为什么?你还有别的顾虑?你尽管说,位置、部门,都可以商量。”

  “不是岗位的问题,是我自己的想法。”徐慎摇了摇头,“我当初想当官,就是想让青山村的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想让南陵县的百姓,不再像我小时候那样穷;想让村里的孩子,都能读上书,不用再像父辈一样,一辈子困在地里。却从来不是为了升官。”

  “南陵还有太多我没做完的事,还有等着过好日子的老百姓。我得把这些事做完,做好,才能对得起信任我的乡亲,也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再说了,为人民服务,在哪都一样。在县里,也能给老百姓办实事。”

  “好,好样的。”凌江玉忽然就笑了,眼里的诧异慢慢褪去,变成了满满的欣赏。“是我冒昧了,没站在你的角度考虑,只想着给你更好的平台,却忘了你心里装着的东西。”

  “你放心。”凌江玉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说道,“你的前程,我以后绝对不插手,一切顺其自然,全凭你自己的本事,自己的成绩。我凌江玉说话算话,保证不干预你的任何人事安排,就让你安安心心,在南陵做你想做的事。”

  “不过——”她话锋一转,嘴角带着笃定的笑意,“我还是那句话,以你的能力和这份心性,不用任何人铺路,也走得远,走得稳。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临海市再见。”

  凌江玉看着徐慎还有些发怔的样子,轻轻笑了笑问他:“想听听你爸爸和你妈妈的故事吗?他们年轻的时候,有意思的事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