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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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下意识地抬头,左右看了看。暴雨夜里,这条偏僻的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哗哗的雨声,连路过的车都没有第二辆。没人看见,没人知道是他扔的鞋子。

  恐慌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他赶紧伸出手,攥着那只高跟鞋,用力往外拔,鞋跟卡得很深,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拔出来。鞋子攥在手里,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不敢停留,转身跑到对向的车道边,蹲在地上,顺着路边的积水摸索,很快就找到了另一只被雨水冲出去几米远的高跟鞋。两只鞋子都攥在手里,他慌慌张张地往自己的车跑。

  跑到自己的车旁,他掀开后备箱,他把两只高跟鞋塞到最里面,用旧帆布和工具箱死死压住,确保从外面根本看不到。盖上后备箱的那一刻,他才扶着车身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销毁了证据,恐慌稍微退了一点,他才又想起那辆翻掉的车。车里还有人,不知道是死是活。要是人死了,这地方偏僻,万一查到他头上……

  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过去看看情况。反正没人看见是他扔的鞋子,他就说路过看到车祸,没人能怀疑到他头上。

  他重新走回翻车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凑到破碎的挡风玻璃旁,往里面看。

  驾驶室里卡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跟他年纪差不多大,一头乌黑的长发被血和雨水粘在脸上,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昏迷不醒,整个人被安全带卡在座椅上,姿势扭曲。

  吴思远咽了口唾沫,心里有点发慌。看这出血量,怕是伤得不轻,万一死了,这事就大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冒出个念头:跑。

  可他刚转身,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副驾座上,摔出来一个笔记本。封面上烫着几个金色的字,中共临海市委办公室。

  吴思远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着那个笔记本,眼睛都直了,连呼吸都顿住了。

  这是临海市委内部专用的,只有市委机关的核心人员才有资格用,外面根本买不到,别说他一个乡级干部,就是南陵县的县委书记,都没资格用这种定制款。

  再看车里的女孩,穿着白衬衫,皮肤白皙,气质温婉,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姑娘。能有市委专用的笔记本……

  高干子弟。这女孩绝对是临海市的高干子弟,而且不是一般的高干,是市委常委级别的家里的孩子!

  吴思远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刚才的恐慌、害怕,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现在走投无路,丢了工作,前途尽毁,所有人都看不起他。可现在,天上掉下来这么一个机会!

  要是他救了这个高干女孩……

  她的家里人肯定会感激他,肯定会报答他。一份工作算什么?只要她父亲是市委领导,随便一句话,他就能重回体制,甚至能比以前爬得更高!他失去的一切,他想要的一切,全都能回来!

  这哪里是车祸,这是他吴思远的机遇!是他翻身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再也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害怕。他伸手扒住变形的车门,用力拽了拽,他伸手解开女孩身上的安全带,女孩的身体软塌塌地往下滑,他赶紧伸手抱住她的腰,一点点往外拖。女孩很轻,可车身卡得厉害,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女孩从变形的驾驶室里拖了出来。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浇在女孩的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点眼睛。她的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抱着自己,轮廓在雨里朦朦胧胧的,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别怕……我来救你了。”

  女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缓缓闭上,头一歪,靠在他的怀里,彻底昏了过去。

  吴思远伸手摸了摸她的脖子,还有脉搏,虽然微弱,但还在跳。他松了口气,随即又立刻绷紧了神经。他记得,沿着这条路往前一公里左右,就是南陵县第二人民医院的西郊分院,开车几分钟就到,可现在他的车坏了,只能跑过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打横抱起女孩,转身就往医院的方向跑。

  他跑得气喘吁吁,肺里像火烧一样疼,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她救活。

  只要她活下来,他的人生就彻底不一样了。什么徐慎,什么潘姗姗,什么丢人的过去,全都不算事了。

  等到终于看到医院大门亮着的灯光时,他的腿都软了。他抱着女孩冲进医院大门,扯着嗓子喊:“医生!医生!快救人啊!出车祸了!”

  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听到喊声,赶紧推着平车跑了出来,七手八脚地把女孩接过去,飞快地推往抢救室。

  吴思远站在走廊里,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衬衫上又是血又是泥。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抢救室门口亮起来的红灯,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勾。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

  等女孩的家人来了,他该怎么说?就说自己雨夜开车路过,看到车子翻了,想都没想就过去救人,奋不顾身把人从车里拖出来,跑了一公里送到医院。一定要说得诚恳,说得云淡风轻,说自己只是举手之劳,什么都不图,就是应该做的。

  越是不图回报,人家就越觉得他人品好,越会记着他的恩情。

  到时候,谁还敢提他被开除的事?谁还敢骂他是废物?潘姗姗那个势利眼的女人,恐怕反过来巴结他都来不及。还有徐慎,等他爬得比徐慎高,早晚有一天,他要把徐慎加在他身上的所有屈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他就这么坐在长椅上,想了一夜,也等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安静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

  吴思远瞬间睁开眼睛,猛地站了起来。

  一群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面容威严,眉头紧紧锁着,浑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身后跟着好几个穿西装的随行,还有医院的院长,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走在旁边引路。

  吴思远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认识这个男人。

  临海市电视台的新闻联播里,几乎天天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中共临海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薛虎臣。

  掌管着全市干部任免、人事调动的组织部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