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尽打侯三(下)
留置室最里面的那间,侯三正瘫在硬木板床上。
“妈的……”侯三啐了一口,心里又悔又恨。悔的是没听劝早早跑路,恨的是自己一时冲动把自己栽了进来。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自己身后的领导不会不管他。这么多年,他送的钱、办的事,数都数不清,领导肯定能把他捞出去。
正胡思乱想着,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侯三猛地坐起身,竖起耳朵听着,心里突突直跳。
这时候,值班室里的值班民警老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刚想趴在桌上眯十分钟,就听见值班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老李瞬间警觉起来,手下意识摸向腰上的警棍,抬眼往门口看去。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上压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把眉眼遮了大半,大衣领子也立着,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同志,办事明天再来,现在是下班时间。”老李隔着窗户喊了一声,语气带着警惕。
那人没说话,抬手推了推值班室的门,往前站了半步,帽檐微微抬了抬。
老李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困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像被一盆冷水浇了头。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下意识整理了一下歪了的大盖帽,抬手敬了个标准的礼,声音都绷得发紧:“龙局长!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姓龙的局长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带着常年当领导的威压,扫了一眼值班室:“侯三,是不是关在你们这?”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
侯三是夜里刚被抓回来的,这大半夜的,龙局长单独过来要见人,明摆着不合规矩。
他脸上挤出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赔着小心:“龙局,侯三确实关在后面留置室。不过邵局长刚刚特意吩咐过,人刚归案,明天一早就正式提审,按规定,这时候不能私自会见嫌疑人。您看……要不您等明天上班了,走个正规流程?”
龙局长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脸上,没说话。
“怎么,我见个人,还要走你们的流程?”龙局长的语气很淡,却带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不是不是,龙局,我不是这个意思!”老李赶紧摆手,额角的汗都下来了,“这不是所里的规矩嘛,邵局长特意交代的,出了岔子,我一个小民警担待不起啊。”
龙局长哼了一声,伸手就去拿桌上的老式转盘电话,指尖搭在听筒上:“行,那我现在给老邵打个电话,我跟他说。我和他什么关系,你在队里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清楚。等会儿电话通了,他要是说不让我见,我转身就走,绝不为难你。”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老李,语气里带着点似有若无的警告:“不过到时候老邵问起来,是你拦着不让我见,逼得我大半夜给他打电话扰他清梦,那我可就不帮你兜着了。”
老李的脸瞬间白了。
他太清楚龙局长和邵局长的交情了。这通电话真打过去,邵局长要是赞同他的做法还好说,要是回头还得怪他不会办事,这点小事都要半夜惊动领导,给他穿小鞋都是轻的。
可私自放领导会见嫌疑人,真要是案子出了问题,背锅的还是他这个值班的。
他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纠结得牙都快咬碎了。末了,还是不敢得罪这位龙局,只能咬着牙退了一步,陪着笑按住电话:“龙局您看您说的,多大点事,还用得着惊动邵局长嘛。我带您过去就是了……就是您尽量快点,别让我太难做。”
龙局长收回手,脸色缓和了些许,点了点头:“放心,就说两句话,耽误不了你的事。”
老李赶紧从墙上摘下留置室的钥匙串,领着龙局长往留置室走。
走到最里面的留置室门口,老李停下脚步,哗啦一声打开铁门上的挂锁。里面的侯三听见动静,早就凑到了栏杆边上。
“龙局,就在里面了。”老李压低声音说。
龙局长往里面扫了一眼,摆了摆手:“你去走廊那头等着,我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老李愣了一下,按规定,会见嫌疑人必须有值班民警在场。可话到嘴边,他看着龙局长沉下来的脸色,终究是没敢说出口,只能点了点头:“哎,行,我就在拐角那边,您有事喊我。”
侯三扒着铁栏杆,看清走进来的人,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哭腔:“领导!您可算来了!您快想想办法救我出去啊!”
龙局长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眼神里满是嫌恶,压低声音骂道:“蠢货!我早就跟你说,立刻收拾东西跑路,你非不听!非要逞能去烧报复,现在被抓了,满意了?”
侯三脸上的惊喜瞬间垮了下去,手紧紧攥着铁栏杆,指节都捏得发白,眼里翻着红血丝,满是不甘:“领导,我不甘心啊!我跟着您干了十几年,从西巷的小混混混到今天,哪一样不是我拼命拼出来的?十几年的家底,一夜之间就没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就是要让徐慎也尝尝倾家荡产的滋味!”
“咽不下也得咽!”龙局长厉声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冰,“我都和你说了有人要搞你,人家就是冲着你来的,你往上凑,不是找死是什么?”
侯三张了张嘴,还想再辩解,龙局长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想再听他翻这些旧账。他往前迈了一步,脸凑近铁栏杆,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我今天过来,不是听你发牢骚的。”
“明天提审,嘴巴给我严实点。”龙局长一字一句地说,“放火的事,你痛痛快快认了。剩下的,不该说的话,不该提的人,半个字都不许往外蹦。什么货运站、砂石场,什么之前的旧账,一概推说不知道,就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干的。”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你这个事,我帮你盯着,往毁坏财物上靠,再找关系运作一下,顶天判个三五年。你进去之后,我会跟里面的人打招呼,没人敢动你。你老婆孩子那边你也放心,我每个月会让人送钱过去,孩子上学的事我也安排好了,亏待不了她们。”
“三五年?”侯三的脸瞬间白了,猛地摇头,抓着栏杆晃得哗啦响,“不行啊领导!我不能坐牢!三五年太久了!您本事那么大,您一定能把我捞出去的对不对?我跟了您十几年,鞍前马后,给您赚了那么多钱,您不能不管我啊!”
“闭嘴!”
龙局长脸色骤变,猛地伸手,隔着铁栏杆一把揪住了侯三的衣领,把人拽到了栏杆边上。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侯三,你他妈是想死吗?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
侯三被龙局长的眼神吓住了,浑身一抖,瞬间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