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禹出使
邓禹抬起头来,目光与陈冲对上,声音不徐不疾:“天下之事也。刘将军与陈将军,如今各据半壁,兵锋相接。这局势,就好比两条大江汇于一处,若不疏浚沟通,迟早要决堤泛滥。刘将军命我前来,是想问将军——可否免了这一场遮天蔽日的兵灾,为天下苍生留一条生路。”
陈冲听到这话,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放下。殿中安静了片刻,那种只有两个明白人之间才有的沉默,静静流淌。
“先生的话很客气,”陈冲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但我更想听先生说实在话。天下英雄逐鹿,自古皆然。刘将军不是庸碌之人,我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若只是想让百姓少受兵灾,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你退一退,或者我退一退——可先生觉得,我们谁会先退?”
他这番话说的直接,几乎算得上直白。邓禹却没有露出意外之色——他显然预料到了陈冲的坦诚,甚至对此有几分欣赏。他微微点头,沉吟片刻,说道:“将军快人快语。那我也直言相告。刘将军之意,并非要争一时之短长,而是想与将军商定一个长久的共处之道——以黄河为界,河内、河北南部归刘将军,黄河以南的沃土尽归将军,两方各自为政,互相通商,互不侵扰。若能达成协议,我与将军都省却千万将士的流血。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以黄河为界。陈冲听完这话,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刘秀这个提议听起来似乎公允,但地理上的均势并不等于长远的稳定。黄河从来不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它更像是一条结冰了便可以直接踏马而过的通途。今天刘秀提以河为界,是因为他在黄河之北的位置尚稳固;可若有一天他北面的威胁消除了,轨知他不会挥师渡河?
然而陈冲没有当场驳斥这个提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邓禹,像是在品味着这个建议背后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先生的提议,刘将军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但我也请先生把两句话带回鄗城。”
邓禹微微前倾:“将军请讲。”
陈冲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第一句话——我愿意在此基础之上与刘将军通商休战,但边境的城池与隘口,革军必须把守。这并非不信任,而是军务所需。既然以河为界,那河北岸的渡口便由刘将军把守,河南岸的渡口由我革军把守,各人看住各人的门户,井水不犯河水。第二句话——关于均田。我的均田令在关中和关东都已推行了,若河北南部也能如法施行,那我便放心了。先生不妨回禀刘将军,请他好好想一想这两件事。”
邓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只说自己会将话原封不动带回去。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又向陈冲行了一礼:“多谢将军拨冗接见。邓禹此来,不虚此行。”
临出门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冲一眼,说了一句不在计划中的话:“将军,我在鄗城时便读过关于你的传闻,今日得见了,传闻并不可靠。”
陈冲望着他:“先生何意?”
邓禹微微一笑:“传闻说你只知杀伐征战,不懂人心。今日一见,将军分明比谁都明白人心。告辞。”
他走出殿门,冬日的阳光照在他的背影上,那袭素色儒袍在光晕中显得干净利落。陈冲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良久没有收回目光。殿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冬日的干燥气息。他坐在那里,想着邓禹说的每一句话,想着那个“以河为界”的提议,想着邓禹临别时那句触动了心弦的话,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邓禹走后第三天,有关他此行的报告被整理成文书,送往鄗城。陈冲也在同一日召见了自己身边的几名核心幕僚,将那场谈话的细节一一告知。他没有表态自己赞同还是反对那个以河为界的协议,只留下一句话:“静观其变。等刘秀读过我们的答复,看他如何接招。”